片刻後,霜刃號的轉向節奏明顯放緩了一些,與南楚船隊之間的間隔也被拉大了。
這個變化在演練中看起來像是正常的排程調整,如果不是有心人刻意對比前後的陣型間距,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
慕容煙然看著那道被拉開的縫隙,像是在看一扇被故意留出一道縫的門。
而那道門縫的外面,潮水正在退去,那艘沒有懸掛任何旗幟的深灰色小船,也已經無聲無息地滑進了那座廢棄漁市碼頭的水域,正貼著廊橋外側的陰影緩緩停下。
船頭蹲著一個人,全身裹在深灰色的油布衣裡,身形瘦削,動作卻極利落。
他蹲在船頭,目光越過那片泛著銀光的海面,落在遠處霜刃號與南楚船隊之間那道正在擴大的間距上,沒有動。
他身後船艙裡,有人低聲問了一句:“現在嗎?”
那人沒有回頭。
他依然蹲在船頭,目光釘在那道縫隙上,像是在等一個更精準的刻度。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推演過多次的事實:“再等一刻鐘。等潮水退到第三格刻度,他們調頭的時候,才是最好的時機。”
船艙裡沒有再傳來聲音。
只有潮水在船底無聲地退去,將廊橋那根鏽蝕的龍骨一寸一寸地重新暴露在空氣中。
與此同時,在霜刃號上,虞修遠正站在望臺上,目光從遠處那道暗影上收回來,又落回手中那張已經被他反覆看過許多次的戰艦排程表上。
那些蟄伏在遠海的海上私兵,早已經偽裝成海盜船隊,已朝霜刃艦隊開過來了。
他沒有嚮慕容煙然的方向轉頭,只是對著站在望臺下的親兵,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告訴皇后娘娘,魚已經遊進網口了。”
慕容煙然下令快艇戰隊全部出擊迎戰,將他們圍殺在遠海。
於此同時,霜刃號開始調頭,開始引廊橋的叛軍出洞。
這個動作是按照演練流程預定的,在退潮接近第三格刻度時完成轉向,以測試船隊在潮汐變化下的編隊靈活性。
旗語已經發出,南楚船隊也在同步調整航向,兩邊的陣型正在從橫列緩緩轉變為縱列。
霜刃號的船身微微傾斜,船首劃開水面,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在深藍色的海面上逐漸拉長。
阿澈站在船舷邊,感覺到腳下的甲板正在緩慢轉向,風從側面吹來,將他手裡的海螺吹得微微發涼。
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處那道被船首切開的水痕,看見有幾隻海鷗正從浪花上方低低掠過,翅膀在日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船身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船底擦過,極輕,卻又真實存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甲板,沒有看出什麼異樣,又抬起頭,繼續望著那片開始混戰的海面。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了海上的激戰。
因為距離很遠,他只是看到畫面,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他只是遠遠望見海面翻騰的人影與船影,可這一幕會悄悄落在他懵懂的記憶裡。
將來他才會知曉,今日海上掀起的風波,是為了護住日後他能安穩看見海鷗、聽見潮聲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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