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說完這句話，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那張被虞修遠新換上的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一行批覆。
那行字寫得很穩，沒有半分顫抖，像一塊被潮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找到了自己該落定的位置。
這是他心安的開始。
虞修遠看著那行字，看著他篤定的模樣，忽然也有一種小舟在風雨中靠了岸的感覺。
有他，至少，離開了虞家後，他要走的這條路，不會再孤單了。
他將碗裡最後一口薑茶喝完，擱下空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進京的時候，給你帶南境沒有的茶葉，給你帶一朵永寧城的白海棠回來。”
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張廷玉沒有抬頭，聲音從公案後面傳來，帶著一絲被薑茶浸潤過的暖意：“說話算數。”
虞修遠沒有回頭，只在門檻外停了一步：“一定！還有，來日方長……”
他邁步走進了秋日的海風裡。
身後鹽運衙門的公房裡，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重新響了起來，細密而持續，像潮水一次次湧上石階，又一次次退去，在那些被海水磨圓的稜角上，留下更深的痕跡。
晌午，鹽運衙門的值房門半敞著，日光從門縫裡斜斜地切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林安端著新沏的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案角，“大人，”
林安低聲道，“碼頭那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長街上的東西……漁刀、蝦乾、米袋，都登記造冊了，按娘娘走前的吩咐，一戶一戶送回去了。”
張廷玉沒有抬頭，指腹在賬冊邊角慢慢摩挲著：“都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有幾戶不肯收，說那本就是他們自願給的。我按娘娘說的，告訴他們，心意到了就好，東西朝廷不能白拿。他們這才收了。”
張廷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可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本沒有翻開的賬冊上，像是在看那些墨跡裡藏著什麼比數字更重的東西。
林安站在一旁，沒有再出聲。
他看見張廷玉的肩線比平日繃得更緊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壓在那裡，不重，卻一直沒有鬆開。
他跟在張廷玉身邊多年了，知道他這人向來沉得住氣。
鹽運衙門的賬目再亂，他能一頁一頁對到天亮；碼頭上再大的風浪，他能站在望臺上盯著潮水一整個時辰不動。
可此刻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早就該看完的賬冊，卻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林安，”張廷玉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某種剋制的、被壓得很低的澀意，“你去碼頭東頭那座燈塔，替我看看。潮水現在退到哪裡了。”
林安愣了一下：“大人，潮水今早已經退過了。下一輪漲潮要到午後……”
“我知道。”張廷玉打斷了他，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我就是想讓你替我去看看。”
林安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出了值房，腳步放得比平時更輕。
房裡又安靜，他又想起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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