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驛館後院的石階上,看著遠處那片被午後日光曬得發白的海面。
海風從東面吹來,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混雜著鹽和草木氣息的潮意,像無數看不見的手在輕輕翻動他案上那張沒有寫完的信。
入夜後,他最終擱下筆,抬起頭來,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裡,對廊下站著的隨從說了一句:“備車。去歸濟港。”
“王爺,這個時辰……去歸濟港?”
“現在就走,越快越好。”他聲音低沉,有些無奈,又帶著某種沉沉的執念,“我要看看那片海,才能知道我到底該怎麼回她那封信。”
他說完,回身將案上那幾封未拆的信攏到一起,鎖進案側的銅匣,彎腰鑽進了等在驛館門外的馬車裡。
車簾落下的瞬間,他的衣袍下襬沾了簷下石階上的露水,那一點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涼絲絲的,像南境入夜後特有的、貼著皮膚緩緩蔓延的潮氣。
馬車駛上官道時,他掀開車簾,望向遠處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波光的海面。海天相接處有一道模糊的暗線,像是尚未完全落定的筆畫。
他還得再想一想。
該怎麼回那封信。
該怎麼站在母后和修遠之間,不踩碎任何一方的路。
該怎麼在那些被翻舊了的賬冊和批註之間,找到一道不偏不倚的縫。
可至少此刻,他正坐在往歸濟港去的馬車上。
那片海,還亮著。
馬車行至半途,月色被一片雲層遮住,官道兩側的景物沉入更深的暗色裡。
車輪碾過一處碎石路面時顛簸了一下,蕭衍寧扶住車壁穩住身形,沒有掀簾看外面的天色,只側耳聽了一會兒風聲。
風從海面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比午後更涼的潮氣。他在心裡估量了一下路程,大約還有半個時辰才能到歸濟港,便在車壁上靠了靠,沒有入睡。
他在南境待了這段時間,已經學會在顛簸中保持清醒。
從前在永寧城時,他坐馬車是坐不住的,總要掀簾張望,或是跟同行的隨從說幾句話。
如今他可以在黑暗中安靜地坐著,只在車輪碾過不同路面時分辨自己到了哪裡。
他想起自己剛到南境時,連鹽運沿線的關卡都認不全。
虞修遠帶他走了一遍,指給他看哪處關卡是官道必經,哪處關卡可以繞過,哪處關卡的水文條件決定了冬季船運的時間視窗。
他當時記下那些筆記,後來又加了不少自己的批註。
如今那些筆記就收在他案側那隻藤箱裡,和虞修遠給的海圖放在一處。
此刻在這黑暗裡,他忽然想起虞修遠帶他出海時說過的話:
“在陸地上,你看見的永遠是別人留給你的路。”
他當時沒有完全聽懂,此刻卻忽然明白了。
虞修遠說的不是路,是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