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這東西從土裡拽了出來。
是一個巴掌大的布偶,灰撲撲的粗布裡塞著不知道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布偶的身上用紅線纏了好幾圈,紅線底下壓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黃紙。蘇冉冉把黃紙抽出來展開,上面寫著一串生辰八字,不是用毛筆寫的,是用紅墨水寫的,筆畫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看上去像是在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這是你兒子的八字嗎?”蘇冉冉把紙條舉起來給孟婉清看。
孟婉清湊近了看了一眼,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她扶住花壇邊緣,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子:“是......是他的,是我兒子的生日和時辰。這東西怎麼會在這兒?誰埋的?誰幹的?”
“讓他媽媽先進屋。”胡三太奶在腦子裡對蘇冉冉說,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接下來要問的事,她聽了可能受不了。”
蘇冉冉把布偶和黃紙收好,扶著孟婉清進了屋。孟婉清坐在客廳沙發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往沙發裡陷了進去。
蘇冉冉在她對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孟姐,有件事我必須問清楚——你和你先生的關係怎麼樣?”
孟婉清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僵住了,像是被這個問題擊中了什麼她一直不想面對的東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廳裡的落地鐘敲響了整點的報時,她才緩緩開口。
“他跟他的秘書。”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出奇地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的平靜,是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底下,“那個女的跟了他三年了。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但他無所謂。反正我們各過各的,只要不鬧到明面上,不影響到孩子,我都可以忍。”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麼讓她頭皮發麻的事情,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蘇冉冉,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之外的東西——憤怒。
“你是說......是那個女的?”
蘇冉冉把那個布偶放在茶几上,指著捆在布偶身上的紅線說:“這個叫替身傀儡,是專門用來害人的一種邪術。先把目標的生辰八字寫在黃紙上,塞進布偶裡,再用紅線捆住,意思就是把這個人綁死。這種招數通常不會直接弄死人,但會讓這個人一天比一天虛弱。一天比一天不對勁,最後不是瘋了就是廢了。”
她頓了一下,指了指黃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寫這個字的人不是專業搞這個的,筆畫都是照著樣子描的,應該是從網上或者什麼渠道買來的現成符咒。但這不代表她就不危險——越是這種半吊子,越是沒輕沒重,邪術反噬起來後果更嚴重。她連自己會招來什麼都不清楚,就更不會在乎你兒子會怎麼樣。”
孟婉清的臉色從白轉青,從青轉灰。她死死地盯著茶几上那個布偶,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吐出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的玻璃:“她要害我兒子?”
“她是要用你兒子的運勢去給自己換東西。”蘇冉冉把從胡三太奶那裡聽來的解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這種邪術在東南亞那邊傳過來的,信的是用活人的氣運去賄賂小鬼,換來偏財桃花。你先生的八字她拿不到,就拿你兒子的——這布偶埋在你家院子裡,吸的就是你兒子的精氣。”
孟婉清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動作太猛,膝蓋撞上了茶几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但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她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嚇的,是氣的。那個在蘇冉冉面前哭了兩次的女人,此刻眼睛裡一滴眼淚都沒有,只有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迸出來的狠勁。
“我去找她。”她說,轉身就要往外走。
蘇冉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孟姐,你現在去找她沒用。”蘇冉冉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根釘子紮在地面上,“你有證據嗎?你拿著一個布偶去找她,她反口咬你誹謗,你怎麼辦?這種事警察管不了,你也打了不她。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兩件事——第一,把你兒子先穩住,這個布偶我帶走處理掉,他今晚應該能好一些;第二,讓我去看一眼那個女的,我看一眼就知道她到底用了什麼,還有沒有後手。”
孟婉清站在客廳中間,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好幾個來回,終於緩緩地坐回了沙發上。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種失控的憤怒已經壓下去了大半,雖然眼底的恨意還在,但理智回來了。
“蘇師傅,我聽你的。”她說,聲音還是啞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能救我兒子,你說什麼我都照做。”
蘇冉冉點了點頭,把布偶用塑膠袋包好塞進隨身的布兜裡。她起身的時候,柳大仙的聲音在腦子裡低低地響了一聲:“那個女的。儘快查。”
這是柳大仙頭一回主動催她辦事。蘇冉冉心裡有了數——能讓平時一天說不到三個字的柳大仙主動開口,說明這事不只是布偶這麼簡單。
當天晚上,蘇冉冉在冉心堂把那隻布偶拆開了。
布偶肚子裡塞的東西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除了棉花之外,還有一撮頭髮。幾片剪碎的手指甲。以及一張被揉成團的照片。她把照片展開,上面是孟婉清兒子的笑臉,大概是在學校運動會上拍的,陽光。少年。青春洋溢的面孔。但照片上他的眼睛被人用紅筆戳了一個洞。
灰五爺蹲在桌角上,難得沒開玩笑,小眼睛盯著那個破洞看了好一會兒,才嘀咕了一句:“這女的下手挺黑啊。”
胡三太奶的語氣反倒比白天輕鬆了一些:“東西拆了就破了。頭髮和指甲明天拿到十字路口燒了,照片也燒了,灰扔到流水裡去。布偶身子用紅布包了送走。剩下的,就是那個教她的人——能賣給她這種符的,多半是個半吊子出馬仙,或者更次,是個網上下載符咒列印出來的騙子。不管是哪種,都得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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