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王志強的臉抽搐了一下。五萬塊,跟他找的那個風水先生開價一模一樣。蘇冉冉查過他的賬戶,查過他離婚時藏了多少錢,故意選了這麼個讓他肉疼但又不得不掏的數目。
他咬了咬牙,點了頭。
蘇冉冉當天下午就去了工地。
她沒換什麼法衣法袍,也沒帶桃木劍八卦鏡,就穿著她那件藏藍色的棉麻長衫,腳上蹬著雙平底布鞋,手裡拎著那個舊帆布袋,袋子裡裝著堂單和三根香。她走到工地大門口的時候,蹲在工棚門口抽菸的幾個工頭齊刷刷地抬頭看她,眼神里帶著好奇和懷疑——王經理說要請個大師來,結果請來的是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這靠譜嗎?
蘇冉冉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三號樓的拐角處——就是老趙頭看見白影的位置。她站定之後閉上眼睛,工地上的噪音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一層,風聲。機器聲。遠處馬路上汽車喇叭的混響,都被推遠了。
她能感覺到柳大仙的意識從她身上探出去,貼著地面慢慢往前延伸——柳大仙是五仙之中感應最敏銳的,尤其對於“冤屈”二字,他的感覺比任何人都準。他常說蛇族屬陰,最通地氣,地底下埋著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東西,他隔著三丈就能嗅到。
片刻之後,柳大仙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低沉而篤定:“這底下埋著人。不止一個。怨氣很重,是橫死的,沒有入土為安。”
蘇冉冉睜開眼,轉身對跟在身後的王志強說:“地基下面有東西,叫挖掘機來,三號樓東北角往下挖。”
王志強臉色變了變,猶豫了一下,還是去叫了挖掘機。
挖掘機挖了半個小時,在東北角的地基填土層下面,挖出了兩具白骨。
骨架蜷縮在一起,骨頭已經發黃髮脆。法醫後來鑑定是兩具男性骨骸,死亡時間至少二十年以上,身上沒有明顯的致命外傷,但骨骼上殘留的痕跡表明他們長期營養不良,而且被掩埋的時候身上沒有任何衣物和隨葬品——不是正常下葬,是草草埋了了事。
工地徹底停工了。警察來了,拉了一圈又一圈的警戒線。工人們圍在外面竊竊私語,說這下麻煩了,挖出人命案子了。
蘇冉冉站在警戒線外面,看著那兩具白骨被法醫小心翼翼地裝進袋子裡抬走,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悲憫。
“他們是誰?”王志強站在她旁邊,聲音發乾。
“兩個工人。”蘇冉冉說,“二十多年前這裡建過一批廠房,他們應該是那時候在工地上出了事。沒有人給他們討公道,就直接埋在地基裡了。二十多年沒人祭拜,怨氣越積越重,現在蓋新房又壓在了他們的骨頭上,他們不鬧才怪。”
王志強沉默了。他看著那兩具白骨被抬走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工地停一陣子也好。”蘇冉冉說,“等你老闆配合警方確認了死者身份,家屬那邊談好了賠償,找個寺廟給他們做場法事超度一下,問題就解決了。”
她頓了頓,轉頭看著王志強,眼神很平靜,但王志強覺得那雙眼睛像是能看到他骨頭裡。
“做工程可以趕進度,但不能埋良心。”
說完她拎著帆布袋轉身走了。藏藍色的背影穿過那片堆滿鋼筋水泥的工地,步伐不快不慢,夕陽給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王志強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心裡頭突然湧上來一個念頭,像是有人拿錘子在他胸口狠狠敲了一下,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抖——他當初為了兩萬塊錢逼她交出房產證的時候,她是不是也在想,這個男人,良心被狗吃了。
現在他站在深秋的冷風裡,身後拉著警戒線,腳下埋著白骨,想想自己乾的那些事,跟那些當年把死人草草埋進地基裡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他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他其實很少抽菸,兜裡這包煙是這幾天失眠買的,放到現在都快乾了。
他靠在工棚的外牆上,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暮色裡一點一點亮起燈來,嘴裡全是苦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