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請君入甕從五臺山回來的第三天,蘇冉冉把冉心堂的捲簾門拉了下來。
門上貼了張手寫的告示,字跡工工整整——“店主外出辦事,歸期未定,急事可聯絡隔壁周老闆轉達”。周老闆端著豆漿站在門口把這張告示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然後探頭朝店裡喊了一聲:“蘇師傅,你這剛回來又要走?老街坊們還等著週四義診呢。”蘇冉冉在店裡應了一聲,聲音從半掩的櫃檯後面傳出來,語調平平的,說她去趟省城進貨,快的話三五天就回來。
周老闆沒多想,端著豆漿回自己鋪子裡炸油條去了。他哪裡知道蘇冉冉根本不會離開這座城市——她此刻正盤腿坐在冉心堂後屋的小隔間裡,把從五臺山帶回來的所有東西一件一件擺在床上:令牌。子鈴鐺。那塊燒焦的木板殘片。奶奶的日記。黑白照片。以及顧臨深昨晚連夜讓人送來的一枚銅符。
銅符只有指甲蓋大小,正面刻著一個“瘟”字,背面是纏蛇紋,跟化工廠祭臺上那個標記一模一樣。
這枚銅符是顧臨深從馬一鳴的遺物裡截下來的。
馬一鳴那隻被瘟氣灼爛的右手在省醫院做清創手術之前,護士從他貼身內兜裡翻出了這枚銅符,顧臨深的人搶先一步把它取走了。銅符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說明馬一鳴隨身攜帶了很長時間——但他供的副靈本身就是五瘟分靈,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再帶一層護身符?柳大仙用蛇信輕輕觸了一下符面,給出了讓蘇冉冉心頭一沉的答案:這枚銅符不是護身符,是感應符。只有本省分壇核心成員才有感應符,互相之間用符面溫度傳遞訊號。馬一鳴倒臺之後那短短幾天裡,他兜裡的符面至少變溫了三次,接收到的座標分別指向城北化工廠。望嶽路倉庫,以及冉心堂正門小巷。
也就是說冉心堂早就在五瘟的感應目標內了。
蘇冉冉把銅符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忽然有了主意。她把銅符擱在桌上,從抽屜裡翻出紙筆開始畫圖。灰五爺蹲在桌角上看她畫,越看越興奮,尾巴尖一翹一翹的,說丫頭你這是要給他們擺迷魂陣啊。
蘇冉冉畫的是一條“龍脈”——準確地說,是一條根本不存在的假龍脈。
她把城北化工廠。望嶽路倉庫和新南城廢棄磚窯三個地址串成一條弧線,在弧線中點的位置畫了個圈,圈裡寫上“老牛窪”三個字。老牛窪是城郊一片低窪的荒地,十年前搞過一陣農業開發但早就荒廢了,周圍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爛泥塘,平時除了拾荒的沒人去。
從風水上看,龍脈有一個鐵律叫“三煞聚首必有穴”,這三個被邪氣浸透了好幾層的廢棄工業舊址恰好都符合五瘟舊壇選址的定式,把它們連起來之後老牛窪正好落在交點,對五瘟的人而言幾乎直接等同於“老祖宗當年預留的地下通道入口”。
“你是打算把老鄭的人引到老牛窪去?”灰五爺剝了顆花生塞進嘴裡,模模糊糊地琢磨著她的意圖。
“引到老牛窪只是第一步。老鄭不是馬一鳴,他不會被一塊空地騙過來——他得先感應到‘龍脈異動’,才會派出主力去老牛窪檢視。”蘇冉冉放下筆,拿起桌上那枚銅符在她掌心裡輕輕轉了一下,銅符受到母鈴近距離擾動,符面溫度當即急劇下降了幾度,“這枚感應符是雙向的——我只要啟用它,五瘟的感應網就會收到一條龍脈異動的訊號。他們收到訊號不會全信,但會派人來核實。派來核實的人裡,一定有劉三兒。因為劉三兒是唯一能識別蘇家氣息的人——他嘗過我奶奶的硃砂。”
顧臨深站在她旁邊看了半天她畫的圖,沒有多問。
他用大比例地形圖把三個點位重新標了一遍,又用羅盤從冉心堂正門往外量了整整一里路的十二個取水點——他派下去的人已經把各個點位的井水鹼度和地下水位線都測過了,老牛窪恰好卡在鹼度最高的夾角正中心,地下水位線比周邊低了將近一米七,這正好是瘟神祭壇需要的那種天然陰穴地形。
劉三兒只看一眼地表植被就能辨出來——那個廢窯十年前燒的最後一批窯磚裡摻了觀音土,土裡帶弱鹼,跟五瘟本省分壇的祭槽封泥是同一種配比,外人看不出來,但劉三兒一定會挖。
“到時候你把銅符放到老牛窪那片荒地最中心的位置底下。他們的感應網定位在方圓一里左右,劉三兒只要帶人靠近,銅符的訊號就會自動鎖定他的位置。”蘇冉冉停頓了一下,把母鈴貼近銅符,銅符幾乎貼著鈴身微微躍動,“鎖定之後,顧家在你師兄沒走完的那條密道暗樁和望嶽路的人會從外圍收網,把他所有退路切斷。我就在老牛窪等著他——他欠蘇家的賬,讓他當面還。”她在最後一個字上咬了一下牙,但眼底沒有恨意,只有經過靜心設計後冷靜到骨子裡的決絕。
計劃定下來之後,蘇冉冉用了兩天時間佈置。
第一天她讓顧臨深的人把銅符埋進了老牛窪最中心的位置,上面壓了一塊半人高的廢石料做標記。那塊石料是特意從老街建築垃圾堆裡挑的普通青石,毫不起眼,但石頭底下提前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暗槽,孔洞裡塞的硃砂和符灰全都是蘇冉冉用蘇家安神符按照奶奶原方重新調變的正宗蘇家符材。符紙燒出來的灰在溼度計上是正常值,劉三兒絕對分不出舊貨和她新調的藥,因為這一批硃砂的底料就是老宅樟木箱底下那包祖傳上品硃砂。
第二天她把冉心堂的香火暫時斷了——這是出馬弟子放出的最明顯的訊號。一個堂口斷了香火,要麼是弟子出事了,要麼是仙家走了。不管是哪一種,對五瘟來說都是值得派人來確認的資訊。同時她讓孟婉清在貴婦圈裡“不經意”傳了個訊息:蘇師傅最近在城郊老牛窪挖到了老物件,好像是跟龍脈有關的東西,高興得不行,說這塊地底下有好東西。孟婉清發這條語音的時候還加了一句“你可別跟別人說啊”,附件裡貼了一張蘇冉冉在老牛窪荒地側臉的照片——那個角度選的跟四十年前那張黑白照片上的蘇秀蘭幾乎一模一樣。
訊息散出去第四天下午,灰五爺連滾帶爬地從城北趕回來,一頭撞進冉心堂後屋,聲音又緊張又興奮:老牛窪外面有動靜了。不是拾荒的,不是釣魚的,三輛黑色轎車停在荒地外圍,下來的人都穿的黑色對襟褂,領頭的那個左手沒有尾指,正蹲在她埋銅符的那塊大青石前面,用手裡那根黑香挑開暗槽裡已經被母鈴共鳴震成酥塊的封泥。
蘇冉冉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子鈴鐺掛回脖子上,帆布袋甩上肩,拉開車門之前回頭看了一下那座紅底白字的冉心堂招牌,確認門鎖。香爐。義診預約簿和顧臨深提前半小時派到相鄰兩個街口的所有便衣佈置都已到位,然後排除了最後一絲干擾項,只乾脆地吐出三個字。
“出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