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塵埃落定老牛窪的硝煙散盡之後,事情收尾的速度比蘇冉冉預想的要快得多。
劉三兒在歪脖子槐樹下被擒住的時候,左手的經脈已經全廢了。
他被押上車之前回頭看了蘇冉冉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蘇冉冉也沒有主動跟他說話——他們之間所有的賬,都在那枚純陽之雷炸開的一瞬間結清了。
灰五爺把王志強拖到老牛窪外圍的排水渠邊上時,周老闆已經帶著救護車等在公路邊了。
隨車醫生蹲下來翻了翻他的眼皮,又用聽診器聽了聽心率,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說身體指標都正常,但他問話這人一句都不答,嘴裡翻來覆去就唸叨一個名字。
周老闆問是哪個名字,醫生說“冉冉”。周老闆沉默了一下,掏出手機給蘇冉冉發了條訊息:人送走了,死不了,但腦子怕是壞了。蘇冉冉回了兩個字:知道。
她坐在青石上把銅香爐收好,把那捆沒用完的黃香重新紮緊放回帆布袋裡,然後拿出手機給孟婉清打了個電話,聲音平靜而清晰,說老牛窪的事結束了,讓她幫忙在貴婦圈裡放個訊息——冉心堂明天正常營業,週四義診照常。孟婉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好,一個字都沒多問。掛了電話之後蘇冉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走向顧臨深。他的護符表面添了一道新的灼痕,但他只是低頭把那道灼痕跟她重新穩下來的母鈴頻率對了一下,確認安全之後收起羅盤,說外圍清完了,老鄭在市區的三個據點同時被端,人已經在押解路上了。
也是到了這一刻蘇冉冉才知道,有關部門的人比他倆都早到一步。
顧臨深解釋說之前沒告訴她,是怕訊息走漏之後老鄭提前潛逃,那些人動手的方式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沒有黑西裝沒有墨鏡,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衫,短髮,戴眼鏡,看起來像一箇中學教導主任。她帶著人直接守在五瘟外圍最後一個洗白聯絡點的地下車庫,全程沒有鳴警笛,收網的時候甚至沒驚動樓上的住戶,只有一個被押上車的瘦高個男人在上車前問了句你們是哪個部門的。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後示意隊員關上車門。
那個瘦高個就是老鄭。鄭明德。
顧臨深把老鄭被押上車那一小段走廊監控的截圖發給蘇冉冉時,她正蹲在冉心堂後巷的石階上休息,手機螢幕光把她臉上的汗珠照得微微發亮。她靠在牆上看完那段模糊的錄影,腦中的五個仙家齊齊沉默了整整數息,最後是白老太太先開口——老鄭被收押的座標,跟奶奶當年在陣眼裡以安神符鎖住的那道暗門完全重合。這四十年的追索,最終畫成了一個閉環。
老鄭的落網像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推倒了整個五瘟組織在本省的殘餘網路。馬一鳴在省醫院被正式批捕,護工推著他從病房出來的時候他還舉著纏滿繃帶的右手對便衣說“你們搞錯了我是正規出馬仙有證的”,直到他看見停在醫院門口那輛車的車牌,嘴才閉上了。緊接著是本省另外三個分壇的負責人,其中一個被抓的時候正在自家別墅的地下室裡供奉瘟神副靈,供桌上還擺著一張蘇家堂單的拓片——拓片上的字跡跟蘇冉冉手裡那張原版堂單分毫不差,連她滴血解封時洇開的那個暗紅色血印都被複制了上去。蘇冉冉看到那張拓片的時候,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然後對顧臨深說這張拓片我要帶回去,這是我奶奶的東西。
最讓蘇冉冉意外的是秦老爺子在這件事裡扮演的角色。她一直以為秦老爺子只是個跟她奶奶有過一面之緣的退休老領導,但老牛窪一役之後老爺子讓秘書給她送來了一份檔案,檔案很薄,就幾頁紙,但紙頁泛黃的程度說明它的年代比她在老宅閣樓裡找到的那張堂單還要久遠——那是四十年前他還在東北插隊時親手幫蘇秀蘭謄抄的一份五瘟組織成員名單,名單最後一行寫著“鄭明德”,名字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圈,圈旁邊批了四個字:查無此人。蘇冉冉問秘書為什麼查無此人,秘書說秦老爺子當年只是個地方知青,沒權沒職,把名單遞上去之後被壓了整整四十年,直到蘇冉冉從正殿陣眼裡帶出的那枚子鈴鐺證據鏈完整閉合,壓名單的那個部門才終於鬆口。老爺子讓秘書傳了句話——“跟你奶奶說一聲,當年答應她的事,我沒忘。”
蘇冉冉把那份泛黃的名單收進了櫃子裡,跟奶奶的日記。黑白照片。子鈴鐺放在一起。然後她走到堂單前面,重新點了三炷香,對著堂單拜了三拜,在心裡默默地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她想起自己離婚那天蹲在民政局門口哭,以為天塌了;想起第一次在柳樹村老宅閣樓上發現堂單時抖著手點燃了第一炷香;想起灰五爺把張桂蘭絆倒在院門口時的壞笑;想起柳大仙在冉心堂後門顯形時那雙碧綠的眼瞳;想起顧臨深在茶館裡把她杯子續滿時壺嘴上方的蒸汽;想起奶奶那縷神念從令牌中飄出來時喊的那一聲“丫頭”。她跪在陣眼旁託著那片碎布衣角時,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當面叫她,但奶奶沒走——她把最後一小片碎布留在這座殿裡,也把自己這輩子打過最難的一仗和她最驕傲的孫女一齊守到了今天。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出店門,在老街的石板路上站了一會兒。斜對面孫大爺正蹲在槐樹下釘鞋掌,錘子敲在鞋釘上叮叮噹噹的,節奏跟四十年前蘇秀蘭最後一次箍桶時用的那把錘子完全一致;陳姐在水果店門口削菠蘿,扭頭喊她蘇師傅你回來了,今天有新鮮的海南菠蘿給你留了一個;周老闆端著豆漿從早點鋪子裡探出頭,說蘇師傅你那棵棗樹苗今天早上又冒了兩個新芽,我澆水了,沒澆多,就半壺。蘇冉冉笑著點頭,把帆布袋擱在門檻上,捲簾門拉到頭,陽光正好照在櫃子裡那張泛黃的堂單上,又在令牌和子鈴鐺之間那疊奶奶的日記封面上畫了一道金黃的光紋。
籠罩在蘇家三代人頭上的陰影,在這個晴朗的早晨終於散乾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