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從新加坡回來的那天,東北剛下過一場秋雨,氣溫驟降,老街的石板路上鋪了一層溼漉漉的梧桐葉。
她走的時候還是初秋,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顧臨深開車去機場接她,到了航站樓出發口卻沒見著人——蘇冉冉和韓梅梅被一群接機的堵在了到達大廳裡。
接機的不是別人,是孟婉清帶著她那群富太太姐妹團,加上秦老爺子派來的秘書,再加上鍾道長和玄真觀的幾個年輕道士。
孟婉清舉著個臨時趕製的紅布橫幅,上面用黃字寫著“熱烈歡迎蘇大師載譽歸來”,字是鍾道長寫的,用的是正楷,端端正正,但布是孟婉清從她家沙發靠墊上拆下來的,背面還能看到隱約的碎花圖案。
蘇冉冉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看見這幅橫幅,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推了推墨鏡,假裝不認識這幫人。
韓梅梅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
但真正讓蘇冉冉沒繃住的不是橫幅,是老街坊們。她的車拐進老街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以為這個點街上應該沒什麼人了——結果車燈一照,冉心堂門口烏泱泱站了一片人。
孫大爺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面,陳姐端著一整個菠蘿削好了切成塊裝在盤子裡,周老闆把早點鋪子的燈全打開了照得門口亮堂堂的,劉嬸拎著一籃子剛蒸好的粘豆包還冒著熱氣,連平時不到天黑不出門的裁縫鋪張大姐都披了件棉襖站在路邊。
孫大爺率先拿柺杖敲了敲石板路,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蘇師傅回來了”,然後整條街都熱鬧起來了。
蘇冉冉從車上下來,還沒來得及說話,手裡就被塞了一雙棉拖鞋。是孫大爺的老伴親手做的,鞋面上繡了兩朵歪歪扭扭的小紅花,鞋底納得厚厚的,說是東北天冷了她在南洋待了那麼久肯定沒帶厚拖鞋回來。
蘇冉冉提著那雙棉拖鞋站在店門口,看著滿街坊的笑臉,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在新加坡破了東南亞最邪的飛頭降,在陳家莊園裡跟降頭師隔空鬥法,在養魚場被飛頭追著撞碎了兩層香陣屏障,全程連眼眶都沒紅一下。但此刻老街坊們往她手裡塞了一雙棉拖鞋,她就有點受不住了。
第二天本地媒體來了三家。最先到的是晚報的記者,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姑娘,拿著錄音筆問得很細——飛頭降是什麼。降頭術跟東北出馬仙有什麼區別。她是用什麼方法破解的。這次去新加坡對東北薩滿文化的海外傳播有什麼意義。
蘇冉冉坐在冉心堂的摺疊椅上,端著搪瓷杯,一一回答。
她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故弄玄虛,講到飛頭降的時候順手從供桌上拿了個蘋果給記者打比方——降頭絲就像是把蘋果核從果肉裡往外拽的細繩子,拽得越久蘋果越空,飛頭降最後要的不是那個蘋果,是蘋果裡被拽出來的那條絲,那絲上纏著被吸走的人的活氣和魂魄。
年輕記者聽得後背發涼,但又覺得這比方打得比任何論文都通俗易懂。
另一家電視臺來的是個小夥子,扛著攝像機在冉心堂門口拍了一圈,又到街口孫大爺的修鞋攤上採訪了幾位街坊。
孫大爺在鏡頭前精神矍鑠,說蘇師傅是我們老街的驕傲,她不但給老省長看過病,現在還代表東北出馬仙去外國鬥法,比那些只會跳大神的假師傅強一萬倍。
陳姐接過話筒說蘇師傅剛開店的時候我們都以為她就是個算命的小姑娘,現在誰還敢叫她小姑娘,我們都叫她蘇大師。
周老闆最後搶鏡成功,端著一碗熱豆漿衝進鏡頭裡喊了一句:蘇師傅你上電視了今晚油條我請。
報道播出去之後,冉心堂的預約電話被打爆了。
小丁從早上八點接電話一直接到晚上六點,嗓子都說啞了,最後不得不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公告:蘇師傅近期預約已滿,新客戶請排到三個月以後,不接受加隊,不接受紅包插隊,特殊情況請先聯絡韓助理。
韓梅梅就是那個韓助理,她現在除了管自己的烘焙坊和幫蘇冉冉帶徒弟,還多了一項新頭銜——冉心堂對外聯絡官兼新聞發言人。
秦老爺子讓人送來了一幅字。字是用行楷寫的,裱在紅木框裡,上面寫了四個字:大醫精誠。
蘇冉冉收到字之後愣了一下,說秦爺爺您這評價太高了這四個字是孫思邈說醫生的,我是個出馬仙,不合適吧。
秦老爺子在電話裡哈哈大笑,說你用三根香治好了我的腿,用一把五穀雜糧破了飛頭降,你這不是醫是什麼?出馬仙也是醫,醫的不光是身子,還有人心。
蘇冉冉把字掛在了堂單旁邊的牆上,跟秦老爺子之前題的“冉心堂”牌匾並排掛著。然後她像往常一樣給堂單前的銅香爐換了新香,拍了拍蒲團上的灰,坐下來翻開預約本開始排明天的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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