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女人抱著孩子在屋裡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人像老了十歲，但沒攔。那孩子被抱走之後第三天，山坳裡那口枯了三年的泉眼裡開始往外滲水了。
那一晚之後，羊角坳有了一座黑羊祠。
再後來，村裡有了水，有了肉有了糧食，但是人卻越來越少了。
後來下雨了，村人不再需要求水，地裡的莊稼也重新抽了穗。
第一批糧食收上來的時候，全村人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
但那年冬天獻給黑羊神祭品，比災年的更多。
人是很奇怪的東西。餓到快死的時候，能拿任何東西來換一口吃的，包括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一旦有了吃的，那些曾經被當作“沒辦法”的事就會變成一種“本來如此”的理首氣壯。
野心像被澆了水的野草一樣瘋長。
第二年祭品換成了一個三歲的男孩。
然後村民開始想，去年獻了一個孩子之後日子變好了，那再多一個孩子，日子是不是能變得更好一些？
第三年他們獻了一對雙胞胎，因為這一年有人想要更多。
那隻黑羊從井沿上爬進了山坳深處黑羊祠。
村長告訴村民，黑羊神是來庇護他們的，只要血食不斷，村子就會越來越好。
他穿著黑袍站在祠前對那些跪著的人說：“黑羊神不會讓我們餓死。”
底下的人喊：“黑羊神永在！”聲音整齊得像是排練過的。
他們不再只獻孩子和女人了。
他們開始把“不聽話”的、忤逆祭祀規矩的人、那些偷偷在背後議論黑羊神的人，也往山坳深處送。
送到後來，獻祭這件事己經和“換取食物”沒什麼關係了。
他們獻祭，是因為他們習慣獻祭。
黑羊神給他們的一切——田裡的收成、房樑上的肉乾、酒罈裡新釀的米酒——每一口下去都帶著那層腥甜的血味，他們一邊吃一邊感恩，一邊感恩一邊又去物色下一個可以獻出去的人。
再後來有人生了雙頭的孩子。孩子的母親哭了一夜，第二天那兩個頭就進了祠。
再後來生下來的孩子的模樣越來越怪，多眼的、多肢的、生來就帶著一層硬皮像殼一樣裹著全身的。
村裡的人看著那些東西己經不驚駭了，反而覺得那是“黑羊神賜福的印記”，是“被神選中的人家”才能生出來的。
他們跪在黑羊祠前，捧著自己的畸形後代，哭著喊著感謝黑羊神垂憐，把那些還在哭泣的孩子往祠裡送。
羊角坳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黑羊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