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黃少天的睫毛顫了一下,後背不由得繃緊幾分。
“今天我不想問你任何問題。”陳語安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慢悠悠地擰開蓋子,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裝病很累,撒謊很累,做個隱形人,更累。”
黃少天的呼吸猛地頓了半拍,額前的碎髮下,眉頭不由自主地擰出一道淺痕。
陳語安像是沒察覺到,自顧自地喝了一口水,隨後緩緩放下杯子。
“今天你過來,我也準備不給你看病,不是要揭穿你,我只想跟你說一個故事。”
陳語安將椅子往後推了半米,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側面,半倚在桌沿上,雙手交疊垂在膝前,姿態鬆弛。
“從前有個小男孩,他是父母捧在手心的珍寶,是整個世界的中心。”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講睡前故事,“父母疼愛他,鄰居誇讚他,就連老師都總把他的名字掛在嘴邊,他聰明。懂事。成績也好。是所以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所有人都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有出息。”
黃少天的眼神逐漸迷離,視線落在地面某處,像是沉浸了陳語安的故事裡,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可八歲那年,他忽然有了個弟弟,一切都變了。”陳語安的語速慢了下來,聲音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弟弟從出生起身體就不好,因此父母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弟弟身上,可小男孩不懂,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惹得父母不開心,於是,男孩開始拚命學習,努力聽話,試圖重新贏回父母的關注與偏愛。”
“可漸漸他發現,無論自己多聽話,多努力,把所有委屈都嚥進肚子裡,裝成一個懂事的大人,都沒用,他始終爭不過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嬰兒。”說完,陳語安的目光緩緩看向黃少天。
只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悄悄攥緊,指節泛白,指腹微微顫抖,瞳孔裡依然染上紅意,卻死死撐著,不肯讓那點脆弱露出半分。
陳語安緩緩拿起桌上的一個沙漏,輕輕轉動了一下,細沙簌簌往下漏。
“那些曾經只屬於他的誇讚,擁抱,還有小心翼翼地關注,就像這沙漏裡的沙,一點一滴,全都流向了另一個人。”
“再後來,小男孩摸索出來一個辦法,當他做錯事的時候,父母反而會將目光對準他,哪怕是指責,是打罵,至少那片刻的關注,是真真切切落在他身上的,於是他開始變得叛逆,開始交白卷,開始拉幫結夥欺負同學,甚至當著老師的面抽菸,用一切方式製造存在感。”
“可每一次,父母對他的關注都像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最後乾脆不再管小男孩,全心全意地對待弟弟。”
“久而久之,小男孩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父母眼裡,他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到連恨都懶得恨他。”
陳語安將沙漏放在黃少天面前,目光看向黃少天的後腦勺,“他明明是那麼聰明又懂事的孩子,可是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個多餘的人。”
“他不再哭,不再鬧,不再摔東西。”
“他只是學會了不說話。”
“你猜,後來這個小男孩怎麼樣了?”陳語安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故事中抽離出來。
黃少天沒有回答,攥在膝蓋的手指關節早已泛白,胸口彷彿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
陳語安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對面重新坐下。
“小男孩不再爭取父母的關注,因為在他心裡,父母已經不配當他的父母了,他告訴自己,不是父母不要他,而是他不需要父母。”
“他開始在學校的成績單上拿回第一,但不是為了討好誰,而是為了證明,他才是最特別的那個人,而特別的人,註定孤獨。”
陳語安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黃少天同學,你說這個小男孩,長大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