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每日餵奶的固定時辰,到餵奶前需用溫熱的皂角水淨手、再用乾布擦乾,連指甲縫都不許有一點汙垢。
再到奶水溫度需以手腕內側試過不燙為準。
連抱孩子的手勢都有講究。
那些規矩繁複得如同天書,聽得她心驚肉跳,只覺得這伺候人的活計比下地幹活要難上百倍。
她只能連連磕頭,嘴裡不住地應下,“奴婢記下了,奴婢一定照辦,絕不敢有半點差池。”
隨後的日子,便是管教嬤嬤嚴厲的培訓,逼著她把那些規矩刻進腦子裡。
可即便隔著層層規矩與森嚴等級,她還是能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即將臨盆的少夫人,心裡對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有著怎樣深沉而濃烈的愛意。
後來小主子出生了。
這孩子生來就帶著幾分命薄的意味,一落地便註定了尊貴無比的身份,是這國公府裡萬眾矚目的嫡出公子。
可偏偏造化弄人,孩子雖平安降生,帶著響亮的啼哭向世人宣告他的到來,可那位生下他的親孃,卻在產房裡耗盡了最後一口氣。
她看著襁褓裡的孩子,心裡那點子初來乍到的惶恐,還有對這豪門深宅的敬畏與不知所措,在這日復一日的餵養與照看中,竟慢慢沉澱了下來,變成了細密的盤算。
她清楚地知道,這府裡上上下下把小公子當眼珠子疼,那她這個貼身伺候、餵養小公子的人,地位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只要在這一年內把小公子伺候得好了,她的金飯碗就算端穩了,誰也搶不走。
每月雷打不動的豐厚月銀,讓她心裡格外踏實。
再加上主子們一高興,隨手賞下來的碎銀、不穿的綢緞舊衣裳,哪怕只是些邊角料,拿回鄉下也是稀罕物。
若是把這些東西捎回鄉下,夠讓那幫平日裡瞧不起她們家、動不動就冷嘲熱諷的窮親戚眼紅一年。
她甚至盤算著,等熬過這一年,說不定等她攢夠了這筆錢,家裡那幾間漏風漏雨、一下雨就滲水的土坯房,也能推倒重來,蓋上三間亮堂堂、鋪著青瓦、砌著磚牆的大瓦房。
院子裡再打口井。
那氣派,怕是要驚掉全村人的下巴。
按著和二夫人約好的規矩,孩子滿週歲斷了奶,奶孃的差事就算盡到了頭。
她也該收拾包袱出府,從此各歸各路,再無交集。
這規矩定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寫在那張薄薄的契約上,旁邊還印著她當初按下的那個紅彤彤的手印。
她和這金玉滿堂的府邸之間,終究只是一場短暫的緣分,她初聽這話時,心裡並沒有太大的波瀾,只當是聽了一句尋常不過的交代。
就像田裡的莊稼,春種秋收,熟了自然要收割,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沒什麼好傷感,也沒什麼好留戀的。
那時候,她滿心滿眼盤算的,都是幹滿這一年,就能領了那豐厚得讓人咋舌的賞錢,風風光光地回村了。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演練過無數次回村的場景:坐著僱來的騾車,一身簇新的衣裳,那得多有面子。到時候跟左鄰右舍說起來,她是在國公府當過奶孃的人,伺候的是頂頂金貴、將來要繼承家業的公子哥,怕是連村長都要對她客客氣氣,遞上一袋旱菸來套近乎。
更讓她覺得這一年拼死拼活都值當的,是自家那個還在鄉下的娃。
一想到那張髒兮兮卻透著機靈的小臉,她心裡就軟得一塌糊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