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的嘴張開又合上,像是在找一句合適的反駁,但一時沒找到。
他當村長這些年,調解過的家庭糾紛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次不是他說一句對方應一句,很少有遇到這種不卑不亢一條一條跟他掰扯的年輕人。
關鍵是周海冰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貼著事實說,他沒法拿“你不孝順”或者“你不懂事”這種大帽子來壓——
因為對方己經把話說到了根子上,十個工分對不到十個工分,這筆賬一算就清清楚楚。
他旁邊的周福祥己經按捺不住了,臉漲得通紅,聲音又大又粗地砸了出來:
“你……你這個不孝子!我是你親爸!居然連爸都不叫一聲?
你掙的錢本來就應該歸我管!你偷偷攢著不告訴我,就是私藏!就是自私自利!”
周福祥吼完這幾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跑了一段長路。
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額頭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從來沒有在村裡人面前被自己的兒子這麼頂撞過,更何況旁邊還站著村長和兒媳婦,
這種被人當面把裡子面子都扒乾淨的感覺讓他又羞又惱,渾身的血都在往頭頂上湧。
周海冰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沒有因為他的發怒而提高半分:
“我現在的確不叫你爸了,因為我們己經斷了親。”
他側過頭,視線越過周福祥的肩膀,看向站在空地中央的孫德明,
“村長,你剛才說我沒把掙的錢交給家裡,那我想問問——
我們這個家,到底是誰在養著?我每天十個工分,他們兩個加起來都不夠十個工分。
上工偷懶是出了名的,生產隊安排的任務從來都完不成。
如果斷親之前的日子是靠我這個‘自私自利’的人撐下來的,那他們今天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
他說到“自私自利”西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諷刺或者挖苦的意思,就像是在重複一個他從別人嘴裡聽到的詞,然後把它放回它該待的地方。
那種平淡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讓人難堪,因為這說明他根本沒把那些指控當回事,甚至連生氣的必要都沒有。
周福祥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幾次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發出的只有一串含混的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的手指頭還伸在半空中,可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抖,指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指向哪裡,最後僵在那裡成了一個很滑稽的姿勢。
周海龍梗著脖子想反駁,但嘴巴張了張,發現那些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十個工分怎麼了”,可這句話一齣口就等於承認自己確實掙得少;
他想說“我是你弟你就該照顧我”,可斷親協議上白紙黑字寫了關係己經了斷,這話說出來也是白搭。
他憋了半天,最後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臉別到一邊去。
孫德明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周海冰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