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祥上工確實喜歡偷懶,窩在樹蔭底下能歇半天;
周海龍更是出了名的滑頭,分給他的活計從來都是磨蹭到最後一個才交。
這兩父子在村裡的名聲,他心裡一清二楚。
可孫德明是村長,他不能在這種場合承認自己這邊理虧。
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覺得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如果讓周海冰這麼幾句話就把事情翻了過去,那他這個村長在村裡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以後誰家有糾紛找到他頭上,他說話還能有人聽嗎?
他必須把這樁事壓下去,不管用什麼理由。
可週海冰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理上,他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什麼好由頭來反駁,只好先把嘴閉上,假裝在思考的樣子,實際上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出來。
周福祥等了幾秒,見孫德明沒有替他開口,自己先急了。
他猛地往前邁了半步,手指頭幾乎戳到周海冰的鼻尖上,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種被逼到角落之後亂抓亂咬的架勢:
“周海冰!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試試?我是你爸!你從小到大吃我的喝我的,是我把你養這麼大的!
你連一聲爸都不叫,你還是人嗎你?我真後悔當初把你這個畜生養大!”
他說到“畜生”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唾沫星子從嘴角濺出來,在午後的光線裡閃著細碎的光。
他的手在周海冰面前抖得更厲害了,指尖離鼻尖不到一巴掌的距離,像是隨時都要戳上去。
周海龍也跟著幫腔:“就是!你連爸都不叫,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孫桂英在後面冷冷地插了一句:
“連自己親爸都不認的人,能是什麼好東西?”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周圍人的耳朵裡,像是往油鍋裡滴了一滴水,激起一片細密的響聲。
王愛菊也跟著點了一下頭,嘴裡“嘖嘖”了兩聲,那兩聲“嘖嘖”很短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午後卻格外刺耳。
周海冰看著面前這張因為憤怒和羞惱而扭曲的臉,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昨天在村長家裡,我們己經簽了斷親協議,按了手印,一式西份,你和周海龍各拿了一份,我和小妹各拿了一份。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從昨天起,我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伸手從褂子內側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斷親協議,展開,朝著孫德明和麵前所有人亮了一下。
紙面上白紙黑字的條款和那一排紅手印在午後的光線下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釘在木板裡,拔不出來,也蓋不下去。
那幾張紙被他疊得很仔細,邊角整整齊齊的,上面看不出任何摺痕或者汙漬,說明他把它貼身放了很久,放得很在意。
周福祥看著那張紙,嘴唇翻動著,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氣聲,但一個字都沒有擠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