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娥張口想叫住周海冰,嘴巴張開了,舌尖都己經頂到上顎了,“海”字的音都快出來了,
但看到他腳步那麼快、那麼堅決,那兩條長腿邁得又穩又有力,肩膀挺得首首的,沒有半分猶豫和回頭的意思,她的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她站在休息室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看著周海冰的背影消失在衛生室大門外面。
周海清從後面湊過來,她走路沒聲兒,像只踩了棉花墊子的小貓,悄沒聲息地就貼到了李素娥身旁。
她仰起頭看了看李素娥——素娥姐比她高半個頭,下頜的線條在光底下乾乾淨淨的——
她又順著素娥姐的目光看向大哥消失的方向,衛生室大門外面那條土路空空蕩蕩的,路兩邊的草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遠處幾隻雞在牆根底下刨食。
她的聲音裡還帶著剛才那種好奇和期待,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撓癢癢:
“大嫂,你說大哥到底藏了什麼好吃的?”
她兩隻手絞在一起,拇指繞著拇指,一副等不及的模樣。
李素娥搖了搖頭,把視線從門口收回來,低頭看著身邊這個半大的小姑娘。
周海清的頭髮有些毛躁,幾縷碎髮黏在額角上,大概是剛才著急拽大哥的時候蹭亂的。
她伸手幫她把那幾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自然而輕柔,眼裡也帶著同樣的好奇:
“我也不知道。你大哥這個人,有時候還挺神秘的。”
她說著,嘴角浮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那弧度裡有一點無奈,又有一點甜,像是說了一句“拿他沒辦法”但心裡頭並不真的想拿他有什麼辦法。
周海清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可不是嘛!我跟他一塊兒長大,我都不知道他啥時候藏了東西。
他這個人,心裡頭裝事兒,嘴上不說,悶葫蘆一個。”
她學著大人的樣子嘆了口氣,可那口氣嘆到一半就憋不住笑了出來,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米牙。
兩個人站在門口又看了一會兒,外面除了風就是樹影,什麼也沒有。
李素娥把門掩上了半扇,診室裡的光線暗下來了一些,那些瓶瓶罐罐在藥櫃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
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只有牆角一隻老座鐘在“嗒嗒嗒”地走著,像有人在暗處一下一下地敲著手指頭。
周海冰出了衛生室,沒有往村子裡面走。
村道是朝東的,沿著那條路走能到生產隊的大曬場和供銷社,但他拐向了村西邊。
村西邊那一片小樹林,遠遠看過去就是一團深深淺淺的綠,樹冠擠著樹冠,枝葉疊著枝葉,底下落了厚厚一層枯葉和斷枝,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這條路平時很少有人走,林子那邊是一片荒坡,坡底下有一條幹涸了大半的溪溝,溝裡頭長滿了野草和荊棘,沒什麼正經地,莊稼人也懶得往這邊來。
他步子很快,兩條腿交替著邁出去,每一步都帶著風。
但他臉上的表情穩得很,眉頭舒展著,嘴角那點笑意還掛在原處,
像是一個早就算好了路線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既定位置上,心裡頭那本賬清清楚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