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嘴角還掛著沒收乾淨的笑意，那笑意在嘴角彎著，慢慢淡下去，變成一種更平和的、安定的神情。
他轉過身，牽起李素娥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發涼，剛才洗了澡碰了涼水，指尖涼涼的，但掌心是溫熱的，
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像個受了驚的小動物縮了縮爪子，又慢慢舒展開來，五根手指鬆鬆地搭在他的掌心裡。
他握緊了她的手，掌心的熱度渡過去，把她微涼的手指一點點捂暖了。
兩個人穿過那扇門洞，深藍色的布簾在他們身後落下來，輕輕晃了兩下又靜止了。
風從布簾底下的縫隙鑽進來，貼著地面遊了一圈，又安靜下去。
周海冰把那盞煤油燈吹滅了，他對著燈罩輕輕吹了一口氣，火苗掙扎著跳了兩下，撲地滅了，
一縷細細的白煙從燈罩口升起來，帶著煤油特有的那種辛辣的氣味，在黑暗裡散開就聞不到了。
屋子裡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
不是完全的漆黑，窗戶外面有一層薄薄的月光透進來，在牆壁和地面上灑下模糊的銀色，像一層稀釋過的牛奶緩緩流動。
屋裡的桌子、椅子、床沿都被這層月光勾出淡淡的輪廓來，雖然看不真切，但模模糊糊的輪廓讓屋子顯得比白天更寬敞了些。
足夠讓兩個人看到彼此的輪廓，看到她肩膀的弧線和他下頜的稜角，被月光裹著，朦朦朧朧的。
他們一起上了床，鑽進蚊帳。
“素娥，咱們洞房吧！”
周海冰側過身，把手電筒關掉了，啪嗒一聲，按鈕彈起來，光柱收回去，一切重新回到那種半明半暗的銀灰色裡。
蚊帳裡只剩下一片暗藍色的、柔和的半明半暗，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穿過蚊帳的紗布，
在他們身上投下細密的網格狀影子，格子一格一格地印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花紋布，隨著他們呼吸的起伏微微地動。
李素娥側躺在他身邊，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的，又急又響，像是要跳出胸口，敲在肋骨上，連枕邊的竹蓆都跟著微微顫動。
她攥著身下竹蓆的邊緣，指甲掐進竹片的縫隙裡，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的呼吸又快又淺，胸膛一起一伏的，自己控制不住。
她的聲音又細又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嘴唇幾乎貼著周海冰的耳朵：
“海冰……這屋子沒有門，萬一……萬一有人路過聽到了怎麼辦……”
後半句比前半句更輕，輕得幾乎被自己的心跳蓋過去。
周海冰側過身，一隻手輕輕覆在她攥著竹蓆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把她冰涼的手指裹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兩下，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
“這都什麼時候了，村裡的人早就睡下了，你聽聽，外面連狗都不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