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個小時後,他站在巴黎盛霖意公寓對面的那條街上。巴黎的清晨比他想象的冷,晨霧還沒散盡,街角麵包店的老闆正把剛出爐的法棍擺上貨架,咖啡店的服務生正把遮陽傘一支一支地撐開。有個流浪藝人抱著吉他在街對面彈一首不知名的法語歌,調子懶洋洋的,偶爾有騎腳踏車的人從他身邊經過,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唐奕致把行李箱靠在路燈杆上,雙臂抱胸,靠在牆上,開始等。他沒有按門鈴,沒有打電話,沒有發訊息問她起床了沒有。他就那麼靠在牆上,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除了等以外什麼都不會做。他等得極其認真,等得極其專注,等得麵包店老闆探出頭來看了他好幾次,流浪藝人彈完好幾首歌之後收工走了,他還在那裡。
晨霧散了,太陽昇到頭頂,又慢慢往西邊滑下去,他還在那裡。他買的那個法棍麵包只啃了兩口就放在長椅上了,水倒是喝了一整瓶,是因為他需要保持清醒,不能讓自己在等的時候睡著。他怕錯過她出門的瞬間。
盛霖意早就發現他了。她早上抱著女兒在窗邊曬太陽的時候,餘光掃到街對面那個熟悉的身影,整個人愣了一下。那個曾經筆挺如松、在法庭上聲如洪鐘、把證據鏈逐條拆解時連被告人的律師都不敢抬頭的男人,此刻靠在路燈杆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是明顯的青灰色,嘴唇乾裂起皮。
他穿著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深灰色衝鋒衣,不是他平時那些剪裁考究的大衣,是一件普通的、甚至有些舊的衝鋒衣,領口的拉鍊頭歪到了一邊。他靠在路燈杆上的姿勢也不像以前那樣挺拔了,肩膀微微佝僂著,整個人從上到下寫滿了“我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把女兒放進嬰兒床裡,走到窗前仔細看了好幾眼——是他。真的是他。唐奕致。那個親手把她哥哥送進監獄的人,那個用解碼器開啟她哥哥家保險櫃的人,那個在她裝睡時逐頁拍攝證據的人。她深吸一口氣,把嬰兒床推到離窗戶更遠的角落裡,然後把窗簾拉上一半,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第一天,她在賭——他只是來法國出差順道路過,等不了多久就會走。第二天,她透過窗簾縫看到他買了個法棍麵包坐在路邊長椅上啃。他啃麵包的樣子極其認真,一口一口地嚼,嚼完嚥下去再咬下一口,配著一瓶礦泉水。
吃完之後他把麵包包裝紙摺好扔進垃圾桶裡,站起來重新靠在路燈杆上。他褲腿上沾了灰,皮鞋面上有一塊不知什麼時候蹭到的汙漬,他低頭看到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彎下腰仔細擦了擦。盛霖意站在窗簾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差點翹起來又生生壓下去。這個人連在路邊等人都要把皮鞋擦乾淨。第三天,巴黎下起了小雨。細密綿長的能把人的骨頭縫都滲進寒意的秋雨。
街上的行人紛紛撐起傘快步走過,麵包店老闆把戶外的招牌搬回店裡,流浪藝人抱著吉他躲進了地鐵站。只有唐奕致還站在那裡。他沒有傘,把衝鋒衣的帽子拉起來繼續靠在路燈杆上。帽子被風吹得翻了起來,他也不去整理,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滴,滴進他的領口裡,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雨澆透了的石像。
盛霖意站在窗前,手裡攥著窗簾布,攥得指節發白。她看著那個在雨裡淋得渾身溼透的男人,想起她第一次帶他去盛家老宅的時候也是這樣下著小雨,他站在門口緊張地問她領帶有沒有歪。
她說沒歪,然後踮起腳尖幫他把領帶重新系了一遍,其實他的領帶本來就係得很好,她只是想借那個動作告訴他——別緊張,有我在。她閉了一下眼睛,把女兒交給保姆,抓起一把傘推門出去。
“唐奕致。”她站在他面前,把傘舉到他頭頂上。她的聲音被雨聲稀釋得有些模糊,但唐奕致聽得清清楚楚。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近在咫尺,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你到底想幹嘛?”她問。唐奕致看著她,雨水從他額前的碎髮滴下來,他用沙啞而認真的聲音回答了三個字:“想見你。”
盛霖意嘆了口氣,把傘往他手裡一塞,說你們公務員出國這麼隨便的嗎,讓他趕緊回去,別耽誤正事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刻意放得很平淡,像是在打發一個送快遞的。
但她在把傘塞給他的時候手指擦過他的手背——他的手背冰涼,涼得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唐奕致握著那把傘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雨水從傘沿滑下來滴在他肩上,他沒有去擦,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話:“我辭職了。”
盛霖意瞪大了眼睛。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被雨聲干擾了聽力,重複了一遍問他辭職是什麼意思。唐奕致說就是辭去檢察官職務,正式提交了辭呈,已經批了。
盛霖意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幾乎是喊出來的:“你瘋了嗎?做檢察官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你說過你從大學就立志要進檢察院,你想用自己的法律專業知識替那些沒有能力為自己辯護的人討回公道。
你還說你這輩子最自豪的事就是穿上那身制服站在法庭上說‘我代表國家公訴’。那是你畢生的驕傲和夢想!”唐奕致輕輕搖了搖頭。“我犯下那麼多錯事,已經不配為檢察官了。
法律講的是公平正義,我在自己的私心裡迷失了方向,利用自己的專業能力和職務便利,為了復仇假公濟私。我明明已經喜歡上你,卻還是一步一步地推進著傷害你家人的計劃。我背叛了法律的公正,也背叛了你對我的信任。這樣的人怎麼還能站在法庭上說‘我代表國家公訴’?我要為自己的私心贖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