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偷了個懶,還沒到臘月十五呢,便回家了,不料府中冷冷清清,好不寂寥。」鄭用和笑了笑,說道。
外面的動靜他自然知道,但沒有絲毫的不滿,彷彿理當如此一一當然,他這種官場老狐狸便是真不滿了,你也看不出來。
「明公操勞了一輩子,理當好生休養。」邵樹義說道:「小可行事有些操切,以後還要嚮明公多多請教呢。」
「小虎過謙了。」鄭用和嘆了口氣,道:「縱橫宦海數十年,不知不覺間,人已經被抹平了稜角,撫去了意氣。而今老來驚醒,卻已有心無力。有些時候,看著你這股敢打敢拚的衝勁,我都很羨慕。曾幾何時,我也曾上書針砭時弊,哪怕得罪權貴,亦在所不惜。可惜年過三十五之後,我便很少這麼做了。」「鄭公有家眷。族人需要照拂,想必是有難處,不得不如此。」邵樹義說道。
「你是會說話的。」鄭用和笑道:「可惜家人宗黨被我寵壞了,而今擔得起大任的沒幾個。」邵樹義正待說話時,鄭寧已煮好茶端了過來,道:「公子請用茶。」
「多謝。」邵樹義起身彎腰,接過茶盞。
他今天外面披了件羊皮袍子,裡頭則是質孫服。袍子領口很低,彎腰之時,露出一截紅繩和半個銅鏡。大長腿身材高挑,估摸著有一米七三。七四,不經意間瞥到了銅鏡,臉微微有些熱,於是連忙給虞淵。王行送茶。
虞淵立刻起身,恭恭敬敬雙手接過。
王行則目不斜視,亦雙手接過。
鄭寧還來到鐵牛身旁的矮几上,亦給他奉了一碗茶。
做完這一切後,她便回到角落裡,輕聲招呼了兩個婢女,讓她們去準備點心。
鄭用和將茶盞端在手裡,與其說準備喝,不如說是在暖手。
片刻之後,他開口說道:「我年輕時遊歷大都,聽過一件舊事。世祖皇帝有一次問姚樞,「天下何以治?』姚樞說「治天下有三要,曰:親賢。遠佞。慎刑。』世祖又問「何以得賢?』姚樞說「公其心,則賢者至。』」
他頓了頓,看著邵樹義,問道:「小虎,你覺得姚樞說得對嗎?」
邵樹義想了想,道:「姚樞說得對,可那是治世之道。這年頭,公其心的官員,墳頭草都長三尺高了。「放肆。」鄭用和語氣不重,倒像是在笑罵:「你這是在罵滿朝文武?」
「不敢。」邵樹義亦笑道。
「夫為國家者,莫不以忠孝為道,以文武為才。然忠者不佞,佞者不忠;文者不武,武者不文。二者兼得,天下鮮矣。」鄭用和搖了搖頭,道:「而今這個天下,莫說身具才能了,便連忠孝之人都少之又少。如此下去,則一」
鄭用和沒有繼續說,但言語間透露著一股悲觀。
這種悲觀從他督糧至大都後就產生了,而今越來越深重。
「小虎,你聽說過靈輒這個人嗎?」鄭用和忽然問道。
「不曾。」邵樹義搖了搖頭。
「春秋時,晉國有個趙盾,在首陽山打獵,歇在一棵桑樹下,看見一個餓倒的人,叫靈輒。趙盾問他怎麼了,靈輒說已經三天沒吃飯了。趙盾給他食物,靈輒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包起來。趙盾問他為什麼,靈輒說,家裡還有老母親,不知道她有沒有吃的。趙盾又給了他許多飯和肉,讓他帶回去。」鄭用和頓了頓,看著邵樹義。
「後來呢?」邵樹義問。
「後來,靈輒做了晉靈公的甲士。晉靈公想殺趙盾,埋伏下甲兵,趙盾逃進山裡,靈輒倒戈相向,救了趙盾一命。趙盾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我就是那個桑樹下餓倒的人。」
鄭用和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問道:「小虎,你說趙盾救靈輒的時候,想過讓他報答嗎?」邵樹義想了想,道:「應該沒想過。趙盾又不認識他,救他只是順手。」
「若換了你,會怎麼做?」
「「靈』可不是什麼好諡,想必晉靈公已搞得天怒人怨,換做是我,直接問趙盾要不要廢了靈公,自己做主。若願,便追隨之。不願,則退而保其家。」
鄭用和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還是這麼有衝勁。人和人果然不一樣,你不是靈輒,靈輒也不是你。今後一一多多少少注意點就行,有些時候不要太過於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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