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王華督的說法,虞淵回家後,央求兄長虞初在衙門裡打聽一下。
虞初最開始不允,最後還是同意了,不知道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還是看在五貫錢的份上。但這不重要,據虞初打探,其實早在旬日前,就已經有人使錢,舉告張涇東二都海船戶邵樹義欠科差若干。
許是收了錢,官府效率很高,數日內便行文漕府,請他們派人協助抓捕,發配夏運海船隊為苦役。
但這份公文到漕府就沒動靜了,似乎被人壓下了。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不復雜,但直指要害。
邵樹義聽完之後,知道漕府看在鄭家的面子上,沒有主動推進此事,但還是有些惱意,道:「果真是他們!」
「小虎——」王華督吃完肉餅,略有些歉意地說道:「其實我該果決一點,早點了結他們的。」
邵樹義伸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道:「已經夠了。你若真動手傷人,反倒不好收場。而今這個天下,還沒到完全崩解的時候,官府一定會管的,查出來是誰做的並不難。到時候你我都脫不了干係,不值得。」
王華督沒在意其他的,卻對邵樹義提及秩序崩解非常感興趣,遂問道:「小虎,你是說天下會大亂?」
邵樹義嗯了一聲,含糊道:「這只是我的猜測,未必準。」
「我看已經有這苗頭了。」王華督端起茶碗飲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嘴,話語間竟然有些興奮,只聽他說道:「聽老人說,三十年前,里正。主首。隅正。坊正都是搶著當的,因為可以魚肉鄉里,攫取好處。現在一個個都不想當了,因為要賠補,富戶都承受不起。再說站戶,其實和你們海船戶一樣,一人當差,全家免雜泛差役,家人還能按月領取鹽。糧。現在雜泛差役免不了,糧也不發,逃亡者日眾。再說巡檢司,往年有人捐五百石糧食弄個巡檢噹噹,現在……」
邵樹義又一次重新整理了對王華督的認知。
他固然沒文化,也沒有官府層面的訊息來源,更不知曉歷史走向,但觀察細微,總結歸納能力很強,居然能以小見大,說出這番邏輯自洽的話。
「你說得對。」邵樹義讚歎道:「而今就是朝廷一年不如一年,但虎皮還沒破,官府還勉力彈壓著地方。出現叛亂了,也能調集人馬剿滅掉,雖然越來越力不從心了。形勢若此,你我還是小心一些為妙。不過——」
說到這裡,他臉色一肅,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既然他們不想過好日子了,那我也不想給他們留面子。」
王華督興奮地點了點頭,道:「對不長眼的人,就得狠狠幹他一下。你準備怎麼辦?」
邵樹義沉吟片刻,道:「外間租個小院,用鈔幾何?」
王華督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要不了幾個錢。那些舉家逃亡的海船戶。站戶。民戶空了不少屋宅,走前往往託鄰人。親族照看,隨便給個幾貫鈔即可。就是有點破,長期空著也沒人氣,住著不舒服。」
說完,他似乎反應了過來,霍地起身,道:「小虎,莫非有人要害你?」
邵樹義搖了搖頭,道:「未雨綢繆罷了。而今更緊要的是另一事,你先附耳過來。」
王華督湊了過去,仔細聽著。
聽完之後,他遲疑片刻,不解道:「小虎,你此策夠果決,但其實能更狠一點,比如說那兩人是白蓮教餘孽,官府肯定遣兵抓捕,何樂而不為呢?」
邵樹義久久不語,最後嘆道:「我心裡過不了這個坎,算了。興許多年以後我可以,但現在還不行。」
「你可真是大善人。」王華督忍不住吐槽了句。
邵樹義搖了搖頭。
他自覺不是好人,但也不是什麼大惡人。
人是複雜的,不能簡單地用善與惡來評定,大部分時候其實是灰色的,即善。惡兩面都有。
誣陷那一老一少為白蓮教餘孽,成功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並非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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