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窗外正炸開一簇煙花。
煙火璀璨，照亮夜空之後，五彩的線條飛揚，片刻之間，消失殆盡。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足足愣了半分鐘。
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殖民時代那些繁複的石膏線，當然也沒有那麼的精緻。
富麗堂皇的水晶吊燈和吊扇也沒了——他在港島住了四十多年，每個夏天都是聽著吊扇吱呀聲入睡的。
現在安靜了，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煙花悶響，像有人在外面裡敲鼓。
回來了！
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年輕的，乾淨的，沒有老年斑也沒有疤痕——百感交集之下，他啞然一笑。
床邊有什麼東西在動，窸窸窣窣的，低頭一看，一團黃乎乎的東西從被子裡拱出來，甩了甩腦袋，衝他汪了一聲。
嘿，是阿黃。
大黃跳下床，尾巴搖得像風車，在臥室裡轉了兩圈，然後跑到窗邊，兩隻前爪搭在窗臺上，往外看。
蘇元走過去，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硫磺味和乾冷的冬夜氣息。
窗外是萬家燈火。
不是維多利亞港那些摩天樓的燈火，是普通居民樓的燈火。遠處有人家在樂此不疲的放煙花，一簇一簇地升上去，在夜空裡炸開，五顏六色的，落下來的時候像流星雨。
蘇元忽然想起1967年那個春節。那年暴動剛過，街上還貼著戒嚴令，老百姓不敢出門，年夜飯都吃得戰戰兢兢。
方美荷在煮了一鍋餃子，Laura從黑市上弄來一瓶茅臺，阿霞抱著孩子，一家人安靜的守歲。
街道上偶爾有槍聲傳來，不是煙花，是真槍。
那個時候，他就更加堅定了那個信念，總有一天，要讓香港的華人能安安穩穩地過年。
如今，他做到了。
只是他自己，已經不在了那個香港了。
蘇元靠在窗框上，點了支菸，數十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一波的，衝擊他的大腦。
彷彿間，他看見了法庭上那個華人律師意氣風發的臉，看見了九龍塘工地上第一根樁打下去，還看見啟德苑落成那天，老住戶們臉上的激動的眼淚。
他還看見方美荷，穿著旗袍，站在窗前，笑著問他：“怎麼，不認識了？”
Laura在旁邊，滿頭銀髮，藍眼睛裡帶著淚光。
一直默默不爭，替他看顧父母，撫養孩子的阿霞則在中間安靜的望著他。
蘇元閉上眼睛，嘴角又是苦澀，又是溫情，真是一場春夢了無痕啊~
大黃不知道他這些心思，只顧著看煙花。它把鼻子伸出窗外，使勁嗅著冷空氣裡的味道。
蘇元把煙掐滅，伸手摸了摸大黃的腦袋，狗回過頭，舔了舔他的手心，舌頭是溫熱的，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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