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十三年(417年),十一月初七。
關中凜冬,朔風砭骨,霰雪紛糅。終南嵯峨,素裹千峰,若玉龍偃蹇;渭水凝沍,寒澌一帶,似銀練逶迤。朱雀街衢,瑤英匝地,恍若仙娥散蕊。烏鵲噤聲,椒泥煖壁;簷垂晶箸,風碎瓊琤。
長安未央宮,偏殿。
太尉諮議參軍。安西將軍府長史王修。
徵虜將軍。安西將軍府司馬。馮翊太守王鎮惡。
雍州中兵參軍。扶風太守沈田子。
雍州主簿。車騎行參軍。員外散騎侍郎杜驥。
諸人席次有別,然目光卻都頻頻投向內室。
燈影輕搖,一蒼頭廬兒自內而出,眾人遂一擁而上,將其團團圍住。
「主公如何了?」王修當先開言。
「將軍安否?」王鎮惡緊隨其後。
「府君貴體無恙?」杜驥亦脫口而問。
那蒼頭廬兒姓劉,單名一個乞。
見眾人圍上,反而後退一步,背手而立,緩聲道:「主公無恙。適才召巫者焚符,又延請沙門誦經,今已豁然,神識清明。」
眾人聞言,皆是長舒一氣。
王修舉步欲入,卻被劉乞橫身攔住。
「長史留步。」劉乞垂目道,「明公雖蘇,元氣未復。諸君滿身寒氣,若再染了風邪,非臣下所敢當也。」
今日乃十一月初七。正合立冬節候。
霜降後十五日,鬥指幹,為立冬。冬者,終也,萬物收藏。關中雖尚未飛雪,然晨昏之際,非裘衣袍襦不足以禦寒。
故劉乞此言,勉強算入情入理。
但長史王修卻一把攥住其臂,目光如炬:「主公受太尉之命鎮撫關中,社稷所繫,萬不容失。公憂我等寒氣侵體,修不敢近前便是。然則——主公容色如何,修必得一睹為安。」
劉乞被王修陡然攥住手臂,心頭一顫。
他本能想要掙脫,對上王修那雙沉靜的眼眸後,終究洩了底氣,只得悻悻側身引路:「如此,諸君隨我來便是。只是記得腳步輕些,莫要再度驚擾了主公!」
王修領眾人趨入內室,轉過面刺繡屏風,遙遙望見床榻上坐著一人。
那人雖年少,然神情秀徹,儀貌俊美,宛若玉人。只是與這副好皮囊頗不相稱的,是那雙眸子空洞失神,如蒙塵之珠,光華盡斂,似是失了智般沒點神采。
「看過了罷?」劉乞壓低聲音道,「主公日前墜水,受驚不淺,染了狂症。今雖轉醒,尚需靜攝。諸君勿復驚擾。」
王修見主公確在人間,縱然神采未復,亦算稍稍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