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宋不整活》第七章 瘋狂蛐蛐(1)

作者:一天寫三章·3個月前

其實,這並非劉義真莽撞。

方才在路上聽段宏講述半生輾轉的經歷時,他心中便有一道靈光乍然閃過,只是一直隱而未發。

待到此刻面對王修,那念頭便如沉在水底的葫蘆,忽然浮了上來。

誠然,王修與王鎮惡皆出身關中舊族,做過前秦的子民。若說他們心中藏著尋到苻堅後人。另起爐灶的念想,從情理上講,並非絕無可能。

從替別人管關中,變成關中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般跨越,便是將劉義真放在他們那個位置上也會動心。

可段宏方才與他講解的一些局勢,卻讓劉義真陡然意識到——

眼下所要面對的,絕不僅僅是關中內部的這點事。還有整個西北,乃至整個天下外部的事。

從內部看,王修做宰相。王鎮惡做大將軍,或許當真比給自己這個毛頭小子當長史。司馬來得威風八面,來得稱心如意。

可從外部看,這世道,可不僅僅只有劉裕所代表的晉庭這一家。

方才段宏已經明明白白告訴過他,如今且不說整個天下,單是西北一隅,便是群狼環伺。

定都統萬城的夏國赫連勃勃,定都苑川的西秦乞伏氏,定都姑臧的北涼沮渠氏,還有龜縮在敦煌一隅。苦苦支撐的西涼李暠餘部——這一股股勢力犬牙交錯,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地盯著關中這塊肥肉?

面對這般局面,王修和王鎮惡當真敢直接甩開劉裕單幹?當真敢在這群狼環顧之中,憑關中一隅之地自立門戶?

最重要的是,與段宏閒談這一路,段宏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就差將「回家」兩個字明明白白地刻在額頭上了。

一個鮮卑人尚且如此,更何況王修和王鎮惡這種土生土長。根在關中的關中漢人?

如今背靠劉裕。背靠晉庭這杆大旗,他們都能安安穩穩地留在故土,守著祖墳,護著鄉梓。

可若是非要折騰一番,萬一事敗,誰能保證他們還能繼續留在這片土地上?誰又能保證他們的宗族不被連根拔起?

正是將這些關節一一想通了,劉義真才覺得,自己可以和王修坦誠布公地談上一談。不是試探,不是猜忌,而是把話說開,把利弊擺到明面上。

王修直到許久之後,才從劉義真那句直白得近乎驚人的問話中回過神來。

他微微眯起雙眼,那雙濃眉下的目光在劉義真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似乎在辨別這位少年府主究竟是認真的,還是隨口胡言。

末了,他開口問道,語氣中猶帶著幾分不敢置信:「主公是從何處聽來這些流言的?」

劉義真搖了搖頭:「從哪裡聽來的,眼下並不重要。況且,我方才還親眼看到了一些事情。」

他將先前在西市酒肆中的所見所聞,當著王修的面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從那個叫犬奴的孩子如何怒目而視,到那些南人士卒如何吃了肉還砸了店,再到那孩子流著淚說出的「還不如人家胡人」……

「跟隨太尉來到關中的不少士卒都是南人。他們初來乍到,水土不服,飲食不慣,本就思鄉心切。這種時候,倘若軍中再有什麼流言蜚語傳播開來,讓南北士卒互相猜忌,只怕大事不妙。」

劉義真頓了頓,抬起頭來直視王修,語氣比方才更緩了幾分,卻也更重了幾分:「此外,關中畢竟是長史的故土。長史應當也不希望,此地再出什麼亂子吧?」

王修顯然沒有料到劉義真會以這樣的方式與他說話。那張端方沉穩的面孔上掠過一絲措手不及的波動,他神情有些驚異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而劉義真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陷入了沉思。

「我方才與段中兵閒談,方才知道關中周圍尚有各路人馬虎視眈眈。」劉義真將雙手平放在膝上,坐姿仍舊是那副不甚規範的踞坐,可目光卻端正得近乎莊重——

「如今太尉已經率大軍南歸,我又年幼,既無戰功,也無威望。留我鎮守關中,便好比是讓一個稚童抱著金塊招搖過市,這如何能不引來歹人的覬覦?」

他停頓了一息,將聲音放得更低了些,卻更誠懇了些:「說到底,我料想長史不想故鄉再遭戰火,而我亦不願這曾經的漢家祖業再落入敵寇之手。我與長史所擔憂的,原本便是同一件事。既如此,你我便應當促膝長談一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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