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這話說得誠懇,而且並沒有什麼高高在上的講道理和綁架,反而是將宗族的事情都拿出來說。
事實上,他也確實是在以誠心相待。
王修要守住自己的家鄉,自己也希望關中能夠安定。至少在這件事上,無論他們之間存著怎樣的猜疑與隔閡,立場都是一致的。
所謂求同存異,便是先把眼前最要緊的事穩住,把關中這艘在風浪中顛簸的大船暫且穩住。
至於之後的事情,那些關於忠誠與野心。關於誰主沉浮的問題,便交給之後的時間去慢慢料理。
眼下,他不需要知道王修有沒有不臣之心,他只是想告訴王修——我們先攜手把局面控制住,餘下的,來日方長。
王修眼中的異色越來越濃。
他看著劉義真,彷彿在重新打量一個自己以為早就認識的人。沉默了片刻之後,他開口道,語氣比先前緩和了幾分,卻仍帶著一種長史特有的審慎與持重。
「關內之事,府主不必過慮。太尉臨行前留了沈田子與王鎮惡兩員大將,分別敦促南北士卒。二人雖性情各異,但皆久經戰陣,素得軍心。即便士卒中偶有怨言,也不至於真的生出什麼事端來。」
他略作停頓,又將話頭轉向了外部:「至於關外之事,府主更可寬心。太尉當初剛剛入關中,便已遣使北上,往統萬城與夏國赫連勃勃修書結好。赫連勃勃亦曾回書,對太尉與晉庭頗有仰慕歸順之意。其餘諸國,如西秦。北涼。西涼之流,如今勢力衰微,自保尚且不暇,斷然不會在這種時候輕易犯境。還請府主勿慮。」
劉義真聽了這番話,卻緩緩搖了搖頭。
「我雖讀書不如長史那般多,卻也聽說過胡人狡詐之說。」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分明,「況且,就算是當真立下了盟約,難道便能輕信不疑麼?」
他抬起眼來,目光中透出一抹與年齡全然不相稱的銳利。
「當年司馬懿指洛水為誓,信誓旦旦地答應曹爽,只要交出兵權便不殺他。曹爽信了,乖乖交出一切,帶著全家老小回了府邸。可結果如何?司馬懿掌權之後,不到兩個月便尋了個由頭,將曹爽滿門屠了個乾乾淨淨,連三族都沒放過。洛水浩浩湯湯,可曾約束過背信之人分毫?」
「咳咳咳咳咳!」
一旁的段宏忽然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比方才咳得還要響亮幾分。他那張黑裡透紅的臉膛,竟在燈火的映照下肉眼可見地漲紅了幾分。
又咳什麼?
劉義真有些不滿地朝段宏看去,目光在對方身上掃了一圈,直到看見段宏甲冑縫隙間露出的那截白色裡衣時,才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那白色,正是「金德」之色,也是當今天子司馬氏所崇尚的服色,是如今這大晉的國色。
雖然東晉朝綱敗壞,風雨飄搖,而劉義真也知道,司馬家屁股底下的天子之位,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劉裕掀翻在地……但如今終究還是大晉的天下!
如今晉室未亡,他卻已經在晉臣面前大大咧咧地蛐蛐起了晉朝的奠基之祖——這要說起來,確實是大大違背了臣子之道。
不過,那點不好意思在他心頭只盤桓了片刻,便被他毫不客氣地丟到了腦後。
怎麼?司馬懿能做得出那等背信棄義。指洛水為誓卻又屠人三族的事,我難道還說不得?
他在心裡又狠狠地蛐蛐了兩聲那個欺負孤兒寡母的司馬氏,然後便將這樁小插曲拋諸腦後,重新整肅面容,回過來繼續說服王修。
「長史,如今的關中看似還算安穩,實則內憂外患,如同累卵。」他的語氣比方才更為懇切,也不再繞什麼彎子,「南兵與北兵之間的嫌隙日深,外頭的夏國與諸涼虎視眈眈,這便是一層又一層的隱憂疊在一處。長史若是不能居安思危,早做籌謀——」
他望著王修,目光沉靜而鄭重,一字一頓地擲出了最後一句話。
「只怕長史又要經歷一場背井離鄉的慘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