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臂,朝車隊前後那數百名頂盔摜甲。持戟而行的護衛比劃了一下,繼續道——
「再者,赫連勃勃必然清楚,主公出行,身邊的護衛定然精良。若他派小股輕騎前來偷襲,我這三百甲士加上王將軍撥來的騎兵,足以將其擊退,他討不到半分便宜。」
「可若他派大軍來攻,他的大軍反倒會淪為甕中之鱉,有來無回。赫連勃勃不是蠢人,這筆帳他算得清楚。想是在反覆掂量之後,終究沒敢動手。」
這番話條理分明,將敵我雙方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有了段宏這個專業人士如此分析,王修懸了一路的心總算漸漸放了下來。
只是劉義真心頭始終還壓著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
赫連勃勃這個人,又陰又狠又不要臉皮。他費盡心機在劉裕面前裝孫子裝了那麼久,如今劉裕剛走他便露出獠牙,顯然是對關中志在必得。這樣的人當真會因為這點風險就輕易打消南下的念頭嗎?
那片陰霾像一根細小的魚刺,不深不淺地卡在劉義真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好在這片陰霾,隨著遠方地平線上那座恢弘城池的輪廓緩緩升起之後,也被漸漸抹平了。
先是一抹青灰色的剪影從天際線上浮現出來,而後越來越清晰。
城垣連綿,雉堞如齒,城樓上的旌旗在冬日冽風中獵獵舒展——那便是咸陽。
只要進了咸陽城,將那道厚重的城門在身後轟然關上,便徹底不用再擔心赫連勃勃了。
胡夏的騎兵在野戰中或許來去如風。兇悍難當,可論起攻城,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即便是劉義真這種自認對軍事一竅不通的人也知道——用騎兵去撞城牆,完全是拿肉去拍石頭。
「前方便是咸陽,這一路有勞諸位了。」
劉義真將另一側車簾掀起一角,朝車旁騎行的王鎮惡胞弟王康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溫聲道,「就請將軍率部返回新平,將此處的情形如實報與王司馬知曉。咸陽這邊有沈田子將軍駐守,已是萬無一失。」
他說到這裡,略作停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前方便是沈將軍的駐地。沈將軍與你兄長因當初攻長安時的事多有芥蒂,兩邊的人馬還是不要湊在一處的好。你們早些返回新平,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枝節。」
王康在馬背上微微一愣。
他品了品劉義真這番話,只覺得其中似乎藏著些不便明說的意味。可他畢竟是個武人,心思不如文臣那般細密,一時間也琢磨不透。他只是在馬上抱拳應諾,隨即撥轉馬頭,帶著那三百精騎向北返去。馬蹄聲漸漸遠去,揚起一路細細的塵土。
行了不過數里,王康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朝咸陽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冬日的餘暉下愈發顯得沉默而雄渾,而那個少年將軍的車隊已經漸行漸遠,化作官道上一個模糊的黑點。他擰著眉頭,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方才那番話。
「安西將軍方才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莫非還是因為之前太尉封賞兄長為首功的事?」
他自言自語道,又仔細回想了一遍劉義真說話時的神態與語氣,越想越覺得其中大有深意。
他雖不認為兄長王鎮惡當初做得有什麼錯,可他畢竟也在這世上活了幾十年,深知世間的許多事,哪裡是用「對錯」二字就能說得清的。
他揮鞭催馬,一邊趕路一邊在心中暗自盤算:「當初攻破長安,兄長率先入城,好東西拿得確實多了些。」
「如今安西將軍又破例給祖父立了祠堂,這份恩寵實在是重得有些壓人了。」
恩寵太重,福禍難料。
王康猶豫一番後,終於重新往前。
「還是要好好勸勸兄長,這些時日總歸要低調行事,免得生出什麼禍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