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才堪堪將那股從胃囊深處翻湧上來的怒意壓了回去。
他放下筷子,將身子微微俯低,目光與那犬奴平齊,聲音刻意放得平緩,卻依舊掩不住底下的那層冷意:「你且仔細說與我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犬奴舔了舔手指上殘留的羊油,渾然不覺事情的嚴重,掰著手指頭一樁一樁地數了起來——
「這些日子,已經來過好多批官差了。」
「起初是說安西將軍生了重病,要徵收名貴藥材入府——嘴上說是收藥材,可那些人進了門,眼睛淨往值錢的東西上瞟,連人家家中供奉的玉佛金佛都不放過,一併給帶走了。」
「後來過些時日,又說是安西將軍要給漢高祖修長陵,需用些金器銀器做裝飾,挨家挨戶地攤派。
「再往後,就是前不久的事情。說安西將軍在渭水打了大勝仗,要犒賞三軍,又家家戶戶來收錢收物。」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起初其實大傢伙是不願意交的,不過後來聽說晉軍把北面的匈奴都給收拾了,大家心裡都害怕,也就不敢不給了。」
說到此處,他偷偷看向劉義真的臉龐。
「而且聽說他們還擄走了許多貌美女子,也說是安西將軍要用……貴人,你要去那麼些女子做什麼啊?生娃娃嗎?」
……
……
劉義真沒有說話。
他將胸中那口翻湧了半晌的鬱氣一點一點地壓回肺腑深處,壓得肋骨都隱隱生疼,然後伸出手去,輕輕揉了揉犬奴那熱乎乎的腦袋。
這時那老東家終於察覺到此處的異樣。
他慌忙放下手中給其他人斟酒的酒壺,三步並作兩步趕過來,一把扯住犬奴的胳膊將他從劉義真身邊拽開,臉上堆滿了惶恐不安的笑意。
「府君,這孩子天生一張破嘴,說話沒個把門的。他若說了什麼冒犯的話,還望府君能夠多擔待。」
劉義真搖了搖頭:「冒犯是沒有的。」
「倒不如說,我還要謝謝他。」
「我老家曾經有個老人家經常說要從百姓中來,再到百姓中去……今日一看,卻是果真不假。」
他將目光從老東家面上移開,緩緩掃向自己隨行的隊伍。
因為這桌坐了劉義真。老東家。犬奴和兩名來請罪計程車卒,所以其他人都在一旁的桌子上,不和劉義真坐在一起。
坐在角落毫不顯眼的劉乞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也在此時抬起頭來,恰好與劉義真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張向來木訥憨厚的面孔上依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笑容——眼角的細紋微微彎著,嘴唇咧開的弧度恰到好處,瞧著又老實又純良……
若是在平日裡,劉義真大約會覺得這個笑容純樸可愛。可此刻,他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其實之前他就隱約察覺到有些不對。
那日在新平,王修曾與他講起王鎮惡的趣事,說王鎮惡當初率先攻入長安,將後秦府庫搜刮得乾乾淨淨,就連姚泓那天子車輦上鑲的金銀飾物都被他盡數摳了下來,只剩一個光禿禿的木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