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並未枯等王鎮惡。
在急信發出的當天,他便將長安城中所有能召集的文武要員盡數召至玄甲軍軍府的議事大帳之中。
傅弘之與蒯恩兩位將軍甲冑未卸便匆匆趕來,入帳後二話不說便圍到輿圖前,用手指在隴西與關中之間來回比劃,低聲討論著倘若當真要出兵援助西秦,該走哪條路、需調多少兵、糧道又該如何設定。
王修與杜驥則已開始盤算西陲一旦燃起戰火,對關中今年的秋收與正在趕工的富民渠會造成何等衝擊?甚至他們已經在低聲商議是否需要提前收割渭北尚未完全成熟的莊稼,免得耽擱了收成。
滿帳文武都探討得熱火朝天,唯獨角落裡一人始終沉默不語。
劉義真將目光從關中輿圖上收回,抬眼朝那人望去:“說說吧。畢竟放眼天下,恐怕沒人比你更瞭解赫連勃勃了。”
眾人的視線順著劉義真的目光齊刷刷地鎖定了角落裡的王買德。
他今日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那張因近來伙食太好而愈發圓潤的面孔上掛著一抹油亮的光芒。
受到這麼多道目光的注視,王買德倒也並不拘束,反而站起來後慵懶的舒展了一番腰間筋骨,才慢悠悠地說道:“要論及對赫連勃勃的瞭解,主公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
他並未直接發表意見,而是反問劉義真:“主公是否覺得,此事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
當然不對勁!
從段暉口中聽到這個訊息的第一刻起,劉義真心中便始終盤踞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就好像,劉裕突然成了慈父,直接給他撥來百萬貫的錢財,發來十萬頭的耕牛;又或者,是王修突然大發慈悲,告訴他應該好好休息,不用那麼刻苦讀書;再次再次,也彷彿是慕容女王的性子突然變得活潑,一蹦一跳的過來趴在他的身邊不斷踢起自己的小腿,在劉義真面前一晃一晃……
而當他適才在帳中看到王買德這張臉時,那股錯位感更是達到了頂峰。
“不錯。”
劉義真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將自己的判斷與帳中眾人一一道來:“我與赫連勃勃雖只在渭水邊交過一次手,卻已深知此人用兵素來狡詐,從不打直來直去的仗。”
“就像上次他圖謀關中,明面上是他親率大軍沿涇河南下,在新平城下日日飲酒打獵,彷彿無所事事,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來耀武揚威……可暗地裡呢?他先派赫連璝在咸陽郊外伏擊我的車駕,又派王買德沿洛河河谷一路南下,意圖封鎖青泥與上洛,切斷關東援軍入關中的通道。”
“與此同時,他還暗中聯絡麟遊、永壽等地的守將,散佈流言,誘降關中豪族。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可謂是環環相扣。他用兵便好似鎖環一般,一環套著一環,也好像藏在雲霧中的山峰一樣,讓人根本看不清哪座才是主峰。”
劉義真的聲音陡然大了幾分,將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可這一回呢?這一回赫連勃勃的做法,未免太直白了些!”
“明明要進攻隴西,卻大張旗鼓地冊封赫連倫為太子,又讓赫連倫帶著那麼多牲畜奴隸浩浩蕩蕩地移師卑移山,恨不得敲鑼打鼓讓全天下都知道他胡夏的新太子去了西邊。”
“而且如今才六月,距離秋高馬肥尚有一段時日,就算真要攻取隴西,等到七月末再悄悄移師,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豈不更好?”
“兵法有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如現在這般光明正大的將局面擺開,是三流的武將才會用的戰法,那赫連勃勃怎麼可能如此輕率?”
待劉義真說完這番話,王買德再次由衷讚道:“臣方才便說了,論及對赫連勃勃的瞭解,主公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
他說這話時面上帶著笑意,可那笑意裡卻藏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複雜況味。畢竟他從第一眼見到劉義真起,便已篤定——眼前這個少年與那統萬城中的梟雄,骨子裡其實是同一種人。
劉義真卻並不打算因為一句馬屁就放過王買德。
他將目光緊緊鎖在王買德的面孔上,語氣裡依舊帶著疑惑:“但我想不通他究竟想做什麼。”
“倘若你是赫連勃勃,你費盡心思佈置這一切,又特意將赫連倫前往卑移山的事弄得天下皆知——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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