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已經變得圓潤的臉上,頭一次浮現出凝重與謹慎:“沒人能猜到赫連勃勃究竟會如何做。”
“臣在赫連勃勃帳下效命多年,見過他太多神來之筆——你以為他要打西邊,他偏打東邊;你以為他要守城,他偏出城野戰;你以為他要撤退,他卻反手咬你一口。”
“猜他的具體部署,無論誰來都是猜不中的。不過有一件事,臣可以斷定。”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頓地說道:“無論他讓赫連倫去卑移山,還是與沮渠蒙遜暗通款曲——他最終的目的,只能是關中。”
“只要明白了這一點,便能依此做出妥善的佈置。”
劉義真沉默了好一陣,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輕叩著,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罷了,我們還有時間,等王司馬回來後,再與他仔細商議便是。”
論及軍事上的判斷,他終究還是願意相信王鎮惡這位百戰名將的嗅覺與眼光。
就在等待王鎮惡的間隙,一封信函又被快馬送入了軍府。
這信的是毛修之送來的公文。
這位如今正主持關中水利大計的滎陽毛氏子弟在信中寫道——
近些時日,渭北各地陸續出現了胡夏輕騎的身影。
這些騎兵來去如風,不攻城,不掠地,只在村落與運河工地附近出沒,射殺了幾頭耕牛,燒了幾垛草料,雖未造成大量傷亡,卻已讓渭北百姓人心惶惶。
當初渭北大片良田之所以荒廢,正是因為百姓擔憂胡夏騎兵南下騷擾,辛辛苦苦種了一年的莊稼到頭來為他人做了嫁衣。
如今擔憂成了現實,許多正在運河工地上服役的民夫已心神不寧,有人甚至偷偷溜回村子檢視家中老小是否平安。
毛修之在信中也是請求劉義真遣散部分勞役,讓他們回到渭北去,充當民兵保衛鄉里,保證今年的收成。
“赫連勃勃……哼,這樣才對。”
劉義真在收到這個訊息後,那張凝重的面孔上非但沒有露出棘手的表情,反而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篤定。
嶺北尚在赫連勃勃手中,蕭關不在晉軍掌握之下,整個關中的北面門戶便等於是敞開的。
赫連勃勃若是放著這麼大的地利不去利用,那反倒可疑。
如今他果然遣騎兵來騷擾渭北了,這恰恰說明之前的一些判斷是有跡可循。
毛修之不僅擅長水利,早年也曾帶過兵打過仗,他在信中還附上了自己對赫連勃勃此舉意圖的分析:赫連勃勃大約已得知關中正在修築富民渠的訊息。
一旦這條水路貫通,中原的糧草與兵馬便能源源不斷湧入關中,屆時胡夏再想圖謀這片土地便是千難萬難。
所以赫連勃勃遣騎兵前來騷擾,很大目的便是拖延工期,讓這條要命的水道多一日無法竣工,他便多一日從容佈局的時間。
“這便是了!”
劉義真將毛修之的信擱在案上,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當即下令,命傅弘之率玄甲黑騎前往關中北部,去驅逐騷擾的胡夏輕騎,既保衛百姓,同時也借這股小規模的實戰來磨練新軍的臨陣經驗。
至於富民渠的修建,他依舊堅持不能耽誤。
敵人越是懼怕什麼,便越是說明自己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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