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大宋初立,要讓天下人心悅誠服地認下這新朝,首先便要把這“正統”二字立得穩穩當當。
怎麼寫晉朝,怎麼寫晉朝的皇帝,字字句句都牽著這樁大事。
前頭那些篡魏的舊事,那些當街的弒君,那些在洛水邊許下又撕毀的誓言,都得拿極細極細的筆墨,輕輕一筆帶過。
倒不是不敢寫,是不能寫,也不該寫。
不然的話,那些滿肚子學問計程車人,那些還念著司馬氏的舊族,那些在暗中窺伺的北方胡國,不知要拿這些東西做出多少文章來!
而至於劉義真的說法,更是不能寫。
若是讓天下人都知道,原來兵強馬壯者就能當天子,那這天下怕是更會徹底亂套。
“殿下。”
王韶之最後說:“您是聰明人,該明白這其中的難處。”
“斯人已逝,最重要的,永遠都是今人今事啊。”
劉義真沉默片刻卻搖了搖頭。
“正是因為修史從來只關今人今事,所以才更要寫的明白,寫的清楚。”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倘若這鏡子都是汙的黑的,那今人也好,後人也罷,又怎麼能夠看清真相?去明白興替呢?”
“後漢初建時,劉秀圍攻洛陽,守將朱鮪因曾參與殺害劉秀兄長劉縯,擔心投降後遭清算,而劉秀為勸降朱鮪,親至洛水邊立誓,承諾“河水為證,降者不咎”,並保證其爵位與性命安全,之後朱鮪投降,劉秀果真兌現諾言,並封其為扶溝侯,賜田宅。”
“正是因為劉秀信守承諾,即便後來的後漢天子多為稚子儒兒,卻依舊能享國祚二百餘年。”
“而司馬懿呢?”
“他也指洛水為誓,可轉頭便屠了曹爽三族……他的子孫,更是敢當街弒君!”
劉義真搖頭:“若非如此,何至當年釀出八王之亂、永嘉之亂的悲劇?又何至晉室大權旁落?”
“如果後人連這事都不能明白,那這史讀了與沒讀,又有什麼區別?”
王韶之沉默良久。
直到燈花閃爍,他才輕聲道:“若是真的寫了,那晉高祖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劉義真卻滿是不屑:“他的子孫將天下折騰得民不聊生,鬧得神州陸沉,這筆賬,總得有人來認……他既做了那開頭的事,便該受這身後的罵名,這是他應該受的。”
王韶之見劉義真油鹽不進,只得又換了個角度。
他將手中那捲紙稿緩緩捲起,似是要收進篋中,口中卻道:“殿下之前在謝家的東山之會上,不是才說過天子如大日,至高至明,星月皆當繞之而轉麼?”
“可若依殿下此時的意思,要在史書中將晉高祖的陰私扒得一乾二淨,那這天子如日的說法,又該如何與天下人解釋?”
劉義真一邊在格物論裡說天子如日,一邊又要將之前天子的底褲扒下來……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如果沒有個自圓其說的說法,真的按照劉義真的想法,將晉天子做的那些缺德事全都說出來,那劉義真的格物論自然也會破產。
而現在,明眼人都能看出劉裕和朝廷對格物論的重視,所有人都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格物論……哪怕,這個人本身就是格物論的創造者劉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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