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九月的江海，秋意猝然浸透整座濱江大城。
江風捲著微涼的溼氣掠過市府大院的梧桐道，泛黃的碎葉鋪滿青磚地面，被清晨的公務車輪碾過，發出細碎沉悶的聲響。
楊明站在市府辦公樓的落地窗前，指尖輕輕抵著微涼的玻璃。
入職江海市市長滿一月。
從省督查組組長的雷霆反腐崗位，驟然落地一市主官，身份的轉變，遠不止頭銜的更迭，更是戰場的徹底置換。
從前他執劍破局，手握省委授權、紀檢利劍，專司斬除沉痾積弊、肅清貪腐亂象，行事可剛、可烈、可不留情面，背靠制度正義，所向披靡。
而今，他掌一城政令，主江海千萬民生、千億經濟體量，要的不再是殺伐凌厲，而是平衡、隱忍、佈局、深耕。
反腐是破，理政是立。
破易，立難。
身後傳來輕緩的敲門聲，秘書長周磊腳步放得極輕，進門後微微躬身，氣息沉穩，不敢打破辦公室內沉靜肅穆的氛圍。
“楊市長，九點的全市經濟工作排程會，班子成員全部到齊，發改委、工信局、住建局、財政局主要負責人提前就位，等候您主持會議。另外，省委辦公廳今早八點整下發正式通知，省委廖東明書記後天蒞臨江海調研，重點考察濱江新區開發、老舊城區改造以及市屬國企改革三項工作。”
楊明緩緩收回目光，轉過身來。
一身深色正裝，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卻藏著久經宦海的沉斂。歷經數月江源省反腐風暴的淬鍊，他身上早已褪去基層幹部的青澀，多了一層身居高位的沉穩與威壓。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澄澈銳利，洞悉世事人心，不見半分官僚油膩。
“孫正康秘書長有沒有隨同通知附帶指示？”
楊明的提問直擊要害。
周磊微微一頓，低聲回道：“沒有明文指示，但省委辦聯絡員私下傳話，孫秘書長叮囑，此次調研，江海市委市政府要‘實事求是、低調穩妥、不搞噱頭、不做盆景’，嚴禁突擊整改、嚴禁臨時擺拍、嚴禁誇大政績。”
短短幾句話，字字綿裡藏針。
楊明嘴角掠過一抹極淡的冷意。
打壓，從來都不會是明火執仗的針鋒相對。
省委書記廖東明履新江源不足兩月，立足未穩，重在穩大局、攏人心、保穩定。而省委秘書長孫正康，是前任省委班子遺留的核心實權人物，深耕江源十餘年，根系盤根錯節，人脈遍佈省市縣各級體系，把控著省委日常運轉、人事協調、政令上傳下達的核心關口。
廖東明要的是“平穩過渡、穩中求進”。
孫正康要的是“守住舊局、架空新權”。
而自己，作為反腐功臣、破格提拔的外地空降主官，無派系、無根基、無舊人脈，恰好成了孫正康首要打壓、掣肘、制衡的目標。
高調做事，是冒進；低調做事，是無能。
做得好，是分內本職；做得稍有瑕疵，便是好大喜功、急功近利。
一套無形的枷鎖，已然牢牢套在江海主官的頭上。
“我知道了。”楊明淡淡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會議照常進行，通知所有參會人員，會議精簡流程、直奔問題，只談短板、不談成績，只定整改、不定空話。另外，讓政府辦整理一份真實完整的濱江新區現狀報告，不修飾、不美化、不遮掩問題，所有爛尾專案、資金缺口、土地閒置、債務隱患，全部逐條列明，後天直接呈報廖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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