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3章
金湖縣傍晚的風帶著湖水潮溼的涼意。
老舊居民小區樓下，香樟樹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長。楊明拎著半袋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青菜與河蝦，左手提著一小串葡萄，慢慢沿著步道往樓上走。宋瑤瑤走在他身側，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子，沒有說話。
沒有人認出他。
在這裡，他不是江海市市長，不是接連掀翻數個利益圈層、震動整個江源省的鐵血干將。他只是一個暫時放下所有工作，陪著愛人休假的普通人。
這幾天，他刻意避開所有時政新聞，避開工作群，避開絡繹不絕試圖透過各種渠道聯絡他的熟人。手機關機之後，外界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可越是安靜，那些藏在心底深處的東西，就越是清晰。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安寧，只是短暫的喘息。
無數雙眼睛，依舊盯著江海，盯著他楊明。
南疆礦老闆的龐大財團，經過一輪輪清算之後，表面上已經服從監管，資產拆分，負責人鋃鐺入獄，但是盤踞在產業鏈上下游的次級代理人並沒有徹底消失。西北能源巨頭損失慘重，不少外圍合作商蟄伏下來，靜靜等待反撲的時機。閩州地產資本在江海折戟，幾個爛尾專案被政府接手重整，資本方嘴上認賬，暗地裡卻不斷透過智庫、行業協會向外釋放不利於江海營商環境的聲音。
最棘手的，還是省內盤根錯節的老圈子。
這麼多年形成的利益慣性，不會隨著一批幹部落馬就立刻土崩瓦解。舊的鏈條斷了，很快就有人嘗試搭建新的。很多人不敢明目張膽貪腐，卻學會了用規則、流程、審批、評議、考核打分這些看上去完全合規的手段，去困住一個銳意改革的主官。
省委秘書長孫正康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上次年度市域綜合考評，孫正康手握考評辦不小的話語權，在多項軟性指標上刻意壓低江海分數。對外，一切理由冠冕堂皇：城市擴張過快、債務風險偏高、產業結構激進、社會治理存在隱患。每一條都擺得上臺面，沒有任何一句人身攻擊，沒有任何一處違規操作。
可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那是一次敲打。
目的很簡單：讓楊明收斂鋒芒，不要繼續大刀闊斧地動別人的蛋糕；要學會妥協，學會平衡，學會給老圈子留足生存空間。
如果楊明就此退縮，那就萬事大吉；如果依舊我行我素，接下來還會有第二輪、第三輪，源源不斷、合乎程式的掣肘。
“在想事情？”宋瑤瑤側過頭輕聲問。
楊明停下腳步，望著遠處金湖水面泛開的金色波光，輕輕點頭。
“在想，平靜到底是不是一種奢侈品。”
“那你後悔嗎？”
楊明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談不上後悔。走上這條路，就早該明白代價是什麼。我手上所有案件，全部經得起復核，證據鏈完整，程式沒有瑕疵。他們可以攻擊我的做事風格，可以在考核上給我穿小鞋，可以在輿論上製造爭議，但是他們抓不住我任何違法違紀的把柄。”
這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