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安抱著茶杯的手默默收緊了些。
沈蘅月摸了摸孩子的發頂，語氣漸漸帶上了剋制的顫音：“我高興，是因為安安終於能被自己的父親這般疼愛。可我難過，是因為這些疼愛，原本就該早早給他的。”
“月兒……”裴硯廷猛地抬眼。
“你聽我說完。”沈蘅月打斷他，柔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嚴厲，“我知道那一晚你很難過，可是安安是我們的骨肉，是我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你我曾日夜祈禱盼他終生平安，盼他幸福無憂。”
她的眼圈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不是誰的錯，更不是你用來懲罰自己、發洩喪妻之痛的物件！”
裴硯廷的脊背一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這句話精準而殘忍地撕開了他極力掩飾的自私與卑劣。
“他剛出生時那麼小一團，我抱不到他，護不了他，我以為你會待他好，讓他即使沒有孃親的愛護也能活的和正常的小孩一樣。”沈蘅月泣不成聲，“可我後來從安安嘴裡，零星拼湊出他那些年的日子……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在活剮一般！”
裴時安聽著孃親的哭腔，眼淚也吧嗒吧嗒掉進了茶杯裡。他知道，孃親不是在怪他亂告狀，孃親是在替他委屈。
裴硯廷端坐在那兒，雙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是我的錯。”他低著頭，聲音沙啞，“月兒，是我混賬。”
“你當然混賬！”沈蘅月流著淚看著他，“他本來可以是個最天真最幸福的孩子！可他為了讓你看他一眼，連委屈都不敢哭出聲，連想讓你抱一下，都要站在門外小心翼翼地看你的臉色！”
那些過去的畫面實在太刺痛人，裴硯廷的眼眶再次猩紅一片。他怎麼會不知道？那個躲在門柱後怯生生看著他的小糰子，是他親手造就的孽。
是他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我今日若不同你說這些，便不配當安安的孃親。”沈蘅月握緊孩子的手，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如今悔了，也知道安安早就原諒了你。可這只是因為他太心善，他年紀太小，沒有小孩子不渴望有爹孃的愛。這不代表從前你讓他受的那些苦，就能輕輕揭過！”
“我從未想過輕輕揭過。”裴硯廷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那些錯，我都認。”
“你若不認自己的錯，我方才也不會抱你。”沈蘅月閉了閉眼，淚水滑落，“裴硯廷，我抱你，是因為我捨不得你，這些年不止你一人飽受思念之苦，我也是。但我罵你，是怪你醒得太遲，怪你讓我的安安替你受了那麼多不該受的罪。”
裴硯廷喉頭哽咽，半晌只擠出一句：“我知道。”
看著兩人哭成這樣，裴時安終於坐不住了。
他把小茶杯往桌上一放，費力地伸出兩隻小胳膊，一手拽住沈蘅月的衣袖，一手去摳裴硯廷僵硬的手指。
“你們先別光顧著難過呀。”小傢伙吸了吸紅彤彤的小鼻子，一本正經地發愁，“你們倆一個比一個哭得兇，我都不知道該先哄誰了！”
這句話一齣，屋內那種令人窒息的悲慟終於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沈蘅月掛著眼淚，差點被這小人精逗笑出聲。裴硯廷看著兒子，眼底的痛色也稍緩。
見兩人都看著自己，裴時安以為自己的調停起了作用，趕緊趁熱打鐵：“孃親，你可以罵他的！爹爹以前確實對我有點壞呀，必須乖乖捱罵！”
裴硯廷：“……”
沈蘅月這次是真的笑了。
“但是！”裴時安話鋒一轉，操心地替老父親找補，“罵完以後，也可以稍微歇一下下。爹爹現在真的己經改了！他不僅會抱我睡覺，他還會給我做點心呢！”
沈蘅月一愣，滿眼錯愕：“他……給你做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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