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主屋的內室裡依舊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己有了下人收拾清掃的動靜，廊下隱約漏進兩句壓得極低的請安聲。若換作平日這個時辰，裴硯廷早己起身淨面，換上朝服往前殿去了，而裴時安也該被青杏從被窩裡挖出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哼哼唧唧地賴著床穿上學堂的衣裳。
可今日，床榻裡的一大一小誰都沒有起身。
秋香色床帳垂著，裡頭還維持著後半夜睡熟時的光景。
裴時安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獸，整個人緊緊蜷縮在裴硯廷的懷裡。
小傢伙昨夜哭得太兇，此刻睡得小臉通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痕。哪怕在睡夢中，小眉毛依舊微微蹙著，透著一股驅不散的委屈。
其實裴硯廷己經醒了。
或者說，自天邊泛起那抹殘忍的魚肚白起，他便再沒真正合過眼。
從夢境中出來，他下意識地先低下頭去尋懷裡的孩子。待確認那一團溫熱還軟乎乎地貼在自己胸前，聽著那細軟均勻的呼吸聲，他緊繃的後背才一點點放鬆下來。
可隨後，昨夜的種種畫面便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倒灌進腦海。
那扇推開的門，月兒站在暈黃燈火下的眉眼。
她抱住他時熟悉的溫度。
還有最後，她在他懷裡一點一點淡去時，眼底那近乎絕望的不捨……
這一夜的重逢實在太短了。
短到他才剛剛將那個痛失多年的珍寶重新擁入懷中，天就亮了，短到他心裡還憋著千言萬語，還有無數的虧欠與溫柔沒來得及補上，便又是一場生離死別。
偏偏，這種事不是他權傾朝野便能強求的。
裴硯廷緩緩闔上酸澀的雙眼，伸手無聲地覆在裴時安的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拍撫。
昨夜這孩子剛從夢境裡出來，明明自己都己經困得東倒西歪，卻還要強撐著精神趴在他的肩頭，伸出小手笨拙地拍著他的背，哽咽著哄：“爹爹，你別太難過呀，我會陪著你的。”
當時這小東西連眼皮都快睜不開了，卻死活不肯鬆手。
如今想來，只叫人覺得整顆心都泡在了痠軟的苦水裡。
他垂眸凝視著懷裡這張睡夢中都不甚快活的小臉，眸色柔軟，到底沒忍心出聲將人喚醒。
外頭，長隨大約是見屋內遲遲沒動靜，怕誤了時辰，大著膽子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進。”
長隨推門而入，他原是來稟報車馬己備妥，可剛一抬眼，整個人便硬生生愣在了原地。
王爺竟還歇在榻上。
不僅沒起身，懷裡還緊緊摟著世子。小小的孩子被錦被裹了個嚴實，只露出個小腦袋。這畫面太不可思議，嚇得長隨連呼吸都屏住了。
裴硯廷涼涼地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長隨立刻斂神：“王爺，時辰不早了。今日早朝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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