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這樁陳年虧空案真正塵埃落定，己是五日之後的事了。
這五日里，裴硯廷日日宿在宮裡，幾乎沒有一日是按著時辰回王府的。
先是戶部積壓了數年的爛賬要一筆筆清算，緊接著北疆幾處轉運司的陳年案卷又走驛道送抵京中，牽扯出來的涉案官吏比最初呈上御案的要多出數倍。少帝裴承璟年紀雖輕，腦子倒也靈光，只是這等牽涉邊防錢糧、各省關稅與地方官員勾連的案子最是磨人，往往一卷公文翻到末尾，不是少了幾頁要緊的硃批，就是言語藏了玄機，瞧著西平八穩，實則處處都是要人命的陷阱，稍有不慎就會被底下那些老油條帶進溝裡。
裴硯廷輔政多年，最擅長從這等一團亂麻的文書裡抽絲剝繭，可鐵打的身體連軸轉下來，眉宇間也免不了染了層疲態。
承明宮裡，裴承璟更是累得夠嗆。
起先小天子還梗著脖子，憋著一股“朕己親政，不能事事依仗皇叔”的少年心性，硬挺著在御案前死鑽。可連著數日熬下來，眼眶底下青黑了一大片，到後來只要聽見底下人唸叨“戶部”、“漕運”、“倉儲”這幾個字，太陽穴就針扎似的疼，手裡捏著的硃筆也重如千鈞。
太后這幾日心疼兒子，往御書房跑得勤快極了。
頭兩天還只是差人送些清熱降火的湯水點心，到了第三日，老人家索性親自擺駕過來，一進門瞧見御案上堆得齊人高的奏摺，再瞧見自家兒子那張削尖了的下巴，當即就落了臉。
“這才幾日，身子都快熬垮了。”太后嘆了口氣，上前不由分說地將裴承璟手裡的硃筆奪了過來，“再這麼個看法，案子未結，你這身子骨倒要先摺進去了。”
裴承璟本就在硬撐，見母后來瞧他，趕忙起身上前扶著，苦笑道：“母后，實在是這幾處的賬目催得急，一日不理清，這案子就多一日懸著。”
“急也不差這一會。”太后看了一旁正翻看卷宗的裴硯廷一眼，“硯廷啊，你整日將他拘在這御書房裡，難不成指望一夜之間，將這江山社稷、民生吏治全塞進他腦子裡去？”
裴硯廷放下手裡的宗卷，抬眸打量了裴承璟一眼。少年天子雖極力坐得端正，但兩鬢隱隱有些虛汗，眸子裡的神氣也有些散亂，顯然是到了強弩之末。
“臣本就打算勸陛下出去走走。”裴硯廷緩聲道。
太后與裴承璟皆是一愣。
裴承璟眨了眨眼：“皇叔的意思是……”
“北疆的案子大體己清，後續的尾巴有本王與內閣盯著，出不了亂子。”裴硯廷看著他，“紙上得來終覺淺，這賬冊上的數字再好看，也比不得親自去瞧一瞧莊稼是怎麼長的，穀倉是怎麼滿的。京畿近處有幾處州縣，陛下微服去瞧瞧吧。”
太后有些意外：“你是說，微服出巡？”
“嗯。輕車簡從，帶幾個護衛即可，不必驚動地方官府。”裴硯廷道，“去瞧瞧真正的民生百態，看明白了這些，回來再看這摺子上的災荒豐年，心裡便有數了。”
裴承璟一掃先前的懨懨之氣，眸子裡帶了些雀躍：“皇叔，當真準朕出去？”
“準。不過不是讓你出去玩的。”裴硯廷冷冷澆了一瓢冷水，“每到一處，所見所聞、民生利弊，回來都要寫成手札呈給臣過目。”
小皇帝臉上的喜色登時僵住：“還要寫手札？”
“若不寫，臣如何知道陛下這一趟是去體察民情，還是去遊山玩水？”
太后在旁瞧著兒子那張苦瓜臉，笑出了聲：“這回哀家可不偏幫你了，你皇叔的話是金石之言，出去見識見識，對你以後的成長也大有助益。”
裴承璟無法，只得耷拉下腦袋認命：“兒臣遵旨。”
事情定下，裴硯廷就開始籌劃防務。天子微服出京，這承明宮裡面上卻絕不能空，免得朝堂生亂。最穩妥的法子便是他這個攝政王正大光明地移宮，住進內廷代為理政，替裴承璟守好宮門。
如此一來，他短時間內就不能日日回王府了。
想到府中那個黏人精，裴硯廷在袖中攥了攥指尖，終是沒多言。
裴硯廷出宮回府時，己是掌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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