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書案上擺著幾張剛寫完的大字,墨跡尚未徹底乾透。
裴時安擱下筆,正揉著有些發酸的手腕,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裴硯廷走近案前,伸手翻了翻桌上的宣紙。
“今日的字,收筆比前幾日好了些。”裴硯廷誇了一句。
裴時安仰起小臉,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夫子今天也誇我了,說我的字比前些日子強了不少。”
小傢伙得了誇獎,小尾巴便有些藏不住,兩隻小手背在身後,身子還輕輕晃了晃。
裴硯廷在書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他過來。
裴時安乖巧地跑到爹爹膝前。裴硯廷伸手將他抱起,放在自己膝頭,伸手替孩子將有些歪了的小衣領理正。
屋裡一時有些過於安靜,連窗外偶有夜風掠過竹梢的沙沙聲都聽得格外分明。
孩子的心思最是敏銳,裴時安眨了眨眼睛,小聲問道:“爹爹,你怎麼啦?是不是安安剛才策論裡又有字寫錯了?”
“沒有寫錯,寫得很好。”
裴硯廷摸了摸他的腦袋,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安安,還有幾個月,你就要過八歲生辰了。”
“嗯!”裴時安用力點頭,“過了八歲,我就是大孩子了,可以學著自己給穩穩刷毛,還能拉開陛下送的那張弓。”
“嗯,除了這些,學堂也該換了。”
裴硯廷頓了頓,繼續道:“東側的啟蒙學舍本是給你初入京城時識字蒙學、結交同齡玩伴的地方。按我朝規矩,凡宗親近支子弟、王公世子,年滿八歲,皆須入宮中內苑的上書房進學。”
裴時安愣了愣。
裴硯廷垂眸看著他,耐心地解釋道:“如今陛下年少,尚未大婚立後,膝下自然無子。如今在上書房裡唸書的多是與爹爹同輩的幾位王爺——也就是陛下的那些皇叔、皇伯們家中的子侄,再者就是陛下那兩位尚且年幼的同父異母皇弟。裡頭教習的師傅皆是翰林院的博學鴻儒,不僅要講經史子集、治國策論,更要習君子六藝。每日清晨卯初進學,上午讀經研史,下午前往禁衛校場,研習騎射、御車與兵家陣法。”
裴硯廷說得細緻,沒有半點隱瞞。
裴時安聽完這一長串話後,整個人突然安靜了下來。
小傢伙低垂著腦袋,兩隻小手慢慢收攏,緊緊揪住了自己的錦袍。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裴硯廷懷裡,一聲不吭。
裴硯廷心頭微動。
他知道這孩子在難過什麼。
學舍雖然規矩不大、教的東西淺顯,可那是裴時安除了王府之外待得最久、也最快活的地方。
那幾個朝夕相處的小夥伴,是這孩子在京城裡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小人脈。
過了許久,暖閣裡才響起了裴時安的聲音:
“爹爹……”
“嗯,爹爹在。”裴硯廷握住他揪著衣角的小手,一點一點將他攥得發白的小指頭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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