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求藥的。打了一個多月沒換過藥，一百多個傷口化膿了。截了十幾條腿，還在截。再沒藥這些人一個都保不住。”
他說到“截了十幾條腿”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手指在名單上“截肢”那兩個字上按了一下，指尖按在墨水上，墨跡還沒幹透，沾了一點在他手指上。
他看了一眼指尖上的墨，在褲子上蹭掉了。
趙凡叫了大衛。
大衛從醫療連拿了一個木箱過來放在供桌上。夠治兩百人的磺胺，棕色玻璃瓶，瓶口封著蠟。
劉副師長伸手摸了一下瓶口的封蠟，沒有問這東西從哪來的。
木箱上印著德文，他把木箱轉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又轉回去了。
“要多少錢？”
“不要錢。你團裡還有沒有能打炮的？”
劉副師長把手從木箱上拿開。“剩六個。兩個迫擊炮手，三個打75山炮的，還有一個觀測。炮在路上丟了，人沒丟。”
“人給我，藥你拿走。”
劉副師長站起來。
他站首了，比趙凡矮半個頭。把帽子摘下來，帽簷上沒有彈孔，他的團沒上過前線，在路上被飛機炸殘的。
帽子拿在手裡，捏著帽簷那一圈汗漬印子。他看著趙凡，喉結又動了一下，這次沒有截肢的事要說了，只是站著。
劉副師長把帽子戴回去。
“謝了。這六個人跟了我三年，炮彈沒斷過他們，命也大。到你這邊比跟著我強。”
抱起木箱，轉身走出祠堂。出祠堂的時候膝蓋又咔噠響了一聲。
外面的太陽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木箱抱在懷裡，德文標籤的那面朝外，陽光照在封蠟上亮晶晶的。
當天下午那六個炮兵到馮佔山那裡報到。
領頭的炮手姓何，左手少了一根小指，不是彈片削的，是凍掉的。
川軍冬天沒手套，趴在雪地裡打炮，打完小指跟炮架凍在了一起，拔的時候帶下來一層皮。
馮佔山看著他的左手，沒有問。
遞給他一本105彈道表。何炮手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看了幾秒，用右手食指從第一個資料開始往下劃。
“看得懂。老子打75打了八年，這些數字換換口徑的事。”
馮佔山蹲下來，拿粉筆在地上畫了兩道線。
左邊弧的是75彈道，右邊平的是105彈道。何炮手看著地上那兩道線，伸出右手食指沿著平的那條線劃了一下。
105的彈道是平首的，像筷子捅出去。
他在晉綏軍打75的時候彈道是弧線，翻過山砸在反斜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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