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打穀場上幾垛稻草被風吹了一夜，簌簌響。
有個兵枕著G43睡著了，槍托墊在腦袋底下，彎道上枕了兩天，矮崗上枕了一天，斷尾路上枕了半宿。
趙凡從吉普車旁邊站起來，拂曉的寒氣從稻茬田裡往上翻，混著一股子霜打過的草腥味。
他按下送話鍵，“各營注意，按昨晚標定的序列出發，保持車距。安陸方向有鬼子據點，繞南面小路。路上不要開車燈。”
全師拔營，沒有號聲。
車隊從打穀場上滑出去，輪胎碾過霜凍的稻茬沙沙響。
牽引車掛著105榴，炮管上還裹著彎道那晚的泥巴，幹了兩天，裂成一道道灰白裂紋。
趙財的偵察兵己經在安陸方向放了兩道哨，步話機每隔一刻鐘報一次：安陸沒動靜。
鬼子的電臺還在鍾海生壓著的那片噪聲裡頭。
繞安陸南面的小路窄得只容一車透過，坦克的履帶碾在土路肩上，灌木叢被推倒一片。
駕駛員從炮塔探出半截身子，盯著履帶邊緣，離排水渠不到半米。
沒人說話，只有柴油機在黑暗裡悶著哼。
過了溳水。
太陽從桐柏山方向拱出來，河水在晨光下反著光。
頭車碾過淺灘，濺起來的水花打在前保險槓上，凍了一夜的鐵皮霎時結了一層薄霜。
岸邊有棵柳樹，主幹被炮彈削斷了，斷口炸成了掃帚形，樹樁上竄出兩枝新芽，被霜打蔫了，耷拉在斷口邊上。
旁邊站個放牛老漢，牛在水邊不動，老漢也不動。
坦克從他面前碾過去，炮管比他家的牛還粗。他站在原地看著坦克碾過去，手裡牛繩鬆了都沒發覺。
牛低頭喝了一口溳水，嚼也不嚼。
車隊上了岸。土路兩旁麥田收了，稻茬一排排往遠處鋪。
路邊開始出現潰兵。先是零散的一兩個，蹲在路邊啃乾糧，然後是整班整伍的，武漢會戰打散的。
軍裝爛成布條，有人光著腳，腳板上纏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綁腿。
有個軍官坐在路邊彈藥箱上，領章只剩半邊，腰間槍套是空的，裡頭那把槍早不知扔在哪條溝裡了。
他抬頭看18師的車隊，然後低下頭，繼續拿刺刀割綁腿布往鞋底上纏。
陳鵬讓車隊停下來。他跳下吉普車，朝那個軍官走過去。
軍官站起來，左臂吊著繃帶，洗了太多次，褪成灰白。河南口音，嗓子是乾的，說話像砂紙擦過木頭。
“你們是哪個部隊的？”
“獨立第18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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