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次郎從機庫拐角探出頭往北看。
東邊地平線剛泛白，十六個黑點從日出的光暈裡壓下來，越來越大，引擎聲從嗡嗡變成嚎叫，音調高到他牙根發酸。
他張嘴，喉嚨裡卡了半秒。
“敵機！”
停機坪上有人回頭。
跑道西頭高炮陣地上兩個高炮兵正蹲在掩體裡抽菸，先看見了山田次郎指著北邊的手，然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
煙從嘴唇上掉下來，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
山田次郎扔了圍裙就跑。
防空洞在跑道東側，離機庫六十米，他低著頭跑，在紡織廠跑車間也是這個姿勢，門框太矮撞過兩次腦袋，低頭成了習慣。
離防空洞還有三十米的時候，第一顆炸彈落下來了。
聲音從頭頂灌下來。
炸彈穿過空氣的哨音，尖銳呼嘯越來越尖，然後斷了。
跑道上的世界靜了一下，緊接著水泥跑道像被人從地底下掀起來，碎塊和灰塵炸成一個巨大的V字，氣浪把他整個身體推到空中。
後背先落地，雙肩撞在水泥地上，後腦勺跟著磕下去。耳朵裡全是嗡鳴。
他爬起來，左膝蓋撐了一下滑了一跤，爬起來又跑。
離防空洞十五米，洞口有人在朝他揮手，嘴在動，喊什麼他聽不見。
耳朵被第一次爆炸震聾了，只剩嗡嗡的耳鳴。
掃射來了。
點五零機槍彈從停機坪方向掃過來，打在跑道邊的水泥地上濺起一排灰柱，一根一根朝他追過來。
他沒跑過。
第一顆打進左後肩，從鎖骨下面穿出去，嘴裡湧上血沫。
往前撲倒的時候臉砸在水泥地上，鼻樑磕斷的聲音他自己沒聽到。第二顆打穿了脖子。身體不動了。
山田次郎側躺在跑道邊上，眼睛睜著，朝著防空洞的方向。
圍裙上還是那塊機油印子，手指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血印子，離洞口還有十幾步。
身後停機坪上九七式重爆一架接一架炸開，鋁皮撕裂，汽油燒起來，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
他的瞳孔不再收縮了。
跑道己經被摧毀。水泥跑道上面出現西個大坑，裂縫延伸到跑道邊緣。
停機坪上那排九七式重爆全部在燃燒，九六陸攻的鋁蒙皮被機槍彈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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