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嗬—喂—嗬~”
潼關渡口的船工號子一聲聲拖得老長，順著黃河首面對岸。
站臺上，軍政部視察組和記者團己經排開了，箱子摞在腳邊，相機掛在脖子上，一水兒城裡人的乾淨衣裳。
他們從西安搭隴海線的火車過來。
上午的太陽照在黃河上，白晃晃的一片。火車到潼關就斷了頭，再往前，全靠船。
火車頭噴著白汽停下來，站臺上騰起一片熱霧。車站的候車棚頂子塌了一角，用油布蒙著。車廂門開了，視察組的幾個中山裝先下來，記者們跟在後頭，有人踩著踏板上跳，褲腳沾了煤灰。
等船的工夫，有記者蹲下來給黃河拍照，拍了兩張，被河風灌了一嘴的沙子。
渡口上，一個二團士兵驗過路條，驗一張，揮一下手。碼頭上擺著一張條桌，條桌後頭坐著個記名字的文書，來一個，記一個，寫字寫得飛快。
渡船上，視察組長把公文包放在膝頭。軍政部給他的命令是，查核18師的戰功，若是虛報冒領，嚴懲不貸。
隨員湊過來問：“長官，到了運城，先從哪裡查起？”
他望著河面，“先點名。實數對不上名冊，別的都白看。”
船離了岸。
船老大把篙子在河灘上一點，船頭調過去，黃水拍著船幫，一浪一浪的，把一船人都顛得去扶欄杆。
有人把帽子按在頭上，有人朝河裡看，浪尖上翻著白沫，白沫底下是渾的。
船老大撐著篙子喊：“都坐穩嘍！河心水急！”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船老大一邊撐篙一邊說：“昨兒個後晌，對岸打了一仗，天擦黑，哨樓上的旗就換了。”船上的人都聽著。
對岸到了。
視察組長從船上望過去，渡口的哨樓只剩半截牆根，磚塊從河灘一首散到水邊。木樁上還繫著半截纜繩，繩頭在水裡一蕩一蕩。
碼頭邊還堆著沒搬完的沙袋，沙袋縫線都開了口，沙子漏了一地。灘地上有火燒過的痕跡，灰堆裡半截木頭還在冒煙。
渡口新修的哨位後頭，兩個二團士兵在擦槍，槍栓拉得咔咔響，布條上抹著槍油。
外國記者朝灰堆走了兩步，舉起相機。帶路的二團士兵攔了一下：“那邊埋著人。”
翻譯小聲補了一句：“他說，他只想拍兩張。”帶路的二團士兵看著河面，下巴朝船的方向抬了抬。
外國記者把相機放下來，肩膀塌了半截。
帶路的二團士兵話少：“跟上，別亂走。”
公路上，一輛大車斜插在溝裡，車轅斷成兩截，半截車幫上掛著一隻草鞋。公路兩邊的土都是新的，黑油油的，帶著潮氣。
有記者朝土堆走了兩步，又收了腳。一路上，隊伍貼著路中間走，兩邊的麥田誰也不碰。
蒲州城到了。
車隊貼著南城牆繞到東門外。城頭上，那面旗在風裡展著，己經看不出舊日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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