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裡安靜了一陣。麥田深處,有人在系額頭上的白布條,有人把腰間的千人針按了按,有人往刺刀上吐了口唾沫,擦了擦。
風裡有了聲音,先是零星的,後來連成片:
“板載!”
那聲音從北邊漫過來,一浪接一浪,蓋過了風。
“來了。”副射手說。
照明彈齊升,三發,把整個陣地前照得雪亮。
鐵絲網外,白布纏頭的日軍士兵站起來了,黑壓壓一片,端著刺刀,踩著屍堆往上衝。
白布條是相互從襯衣上撕下來的,一條一條,系在額頭上。
衝在最前頭的是軍曹,一個接一個,全挺著身子。大隊長舉著刀在第二排,刀尖斜指天上,一發迫擊炮彈落在他旁邊,人和刀一起掀起來,又落回屍堆裡。
前頭的日軍倒下,後面的踏上去,有人踩著屍體滑倒,爬起來再衝。軍刀在冷光裡一閃一閃。
“全火力!攔阻射擊,照標定的打!”觀察所的電話裡,薛震宇的嗓子都劈了。
“操!小鬼子瘋了!”
他罵了一句,也是天太黑。罵完,他把電話聽筒在桌子上磕了兩下,磕掉一層土。
機槍、迫擊炮全開。彈雨把衝鋒的人群一茬一茬割倒,屍浪一層壓一層。
整個陣地都在震,壕壁上的土往下掉,掉進機槍手的後脖頸。有人衝到鐵絲網跟前,手抓住網絲,被一梭子打翻,人就掛在了網上,血順著網絲往下淌,黑亮黑亮的。
網上的屍體越掛越多,把整道網壓得往南傾。
日軍的滲透小隊從炮火炸開的鐵絲網豁口爬進去,爬了不到二十米。照明彈的光掃過去的時候,他們的身子正好在一道低窪裡,光把每個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機槍橫著一點,十幾個人全趴下了,一個挨一個,日軍像割倒的麥子。有人往前伸的手還伸著,手指陷進土裡。
麥田被血浸黑了。冷光下,那片黑從鐵絲網往外漫,一首漫到視線盡頭。風裡全是血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往壕裡灌。
“板載”的聲音稀下去,最後只剩風。風裡,那陣焦糊味更重了,重得化不開。
麥田裡,活著的日軍士兵趴著,有人把額頭上的白布條扯下來,扔在血裡。白布條浮在黑血上,一條,兩條,越來越多。
……
117聯隊死傷殆盡。活著的趴在麥田裡,腦袋埋進臂彎,白布條散了一地。有人在小聲哭,哭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聯隊長站起來了。他看了一圈西周的屍堆,把軍刀抽出來,刀鞘扔在地上。他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塊懷錶,塞給旁邊的傳令兵。
“帶回去!”他說。
傳令兵立正,敬禮,轉身朝北邊跑。跑出去幾十步,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懷錶在懷裡捂著,捂出一身汗。
“117聯隊。”聯隊長的聲音在黑夜裡傳得很遠,“突貫!”
他走在最前頭,白布條在額頭上勒著,軍刀橫在胸前。腳下的屍體一個疊一個,他走得深一腳淺一腳,鞋底在血裡打滑。身後零零散散爬起來的人,跟著他走,越走越快,最後變成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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