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後，18師值夜哨兵的耳朵貼著瞭望口。
這是他的第三班崗，水壺裡的水喝得只剩一個底。槍托上刻著兩道槓，是他自己刻的，前半夜打死的兩個。
忽然崗北的麥田裡有了動靜。
風把麥子吹得沙沙響，沙沙聲裡夾著別的響動，鐵器輕輕磕碰，一下，停了，又一下。
哨兵屏住呼吸聽了一陣，那響動的間隔很勻，剪一下，挪一下。白天上過網的都懂，那是鉗子剪網絲的聲音，不是風吹的。
哨兵把電話聽筒捂在衣服裡，用氣聲報：“北邊有響動，正在聽。”
電話那頭是觀察員。
觀察所裡亮著一盞馬燈，用雨布蒙著，只漏出一小圈光。薛震宇就坐在那一小圈光邊上，帽子摘了，頭髮壓得扁扁的。
日軍先遣偵查隊匍匐在麥田裡，爬得很慢，工兵鉗貼著地面往前送。
袖子上繫著白布條，黑裡看不清臉，只看得見布條一晃一晃。爬在最前頭的一組管剪網，後頭兩組把刺刀抽出來，架在麥稈上。軍曹拍一下前頭人的腳，命令就往前傳一個。
打頭的摸到鐵絲網邊，把鉗子伸向網絲，剪一下，停一下。網絲在鉗子裡嘣嘣地斷，斷一根，就有一隻手從後頭伸過來，把斷口按住，不讓它彈起來。
“叮噹。”
先遣隊全趴平了，一動不動。風把罐頭盒又吹響了一下，才有人接著往前爬。
哨兵抓起電話，嗓子壓到最低：“北邊，網前有動靜。人在爬。工兵鉗伸到網上了，距離一百。”
“看見了。”觀察所的聲音，“別急，放近到五十米再打。網前的，一個都別漏。”
照明彈升空。
崗頂上，一發照明彈拖著白光升起來，弧線劃開黑天。
噗……
慘白的光把整個陣地前打亮。
鐵絲網前頭，趴滿了人，一個挨一個，正抬著頭朝光看。白布條在光裡反著亮，一張張臉是青的。有個軍曹張嘴要喊，聲音卡在喉嚨裡，只出來半聲。
機槍開火。
“刺啦刺啦刺啦。”
固定射界的火網貼著地皮掃過去。爬著的人成排地矮下去，全伏在麥田裡。先遣隊剩下的轉身爬，爬得比來的時候快，麥田裡拖出一道道淺溝。
第二發照明彈追著他們升起來。
日軍先遣隊，一個不剩。網前趴著的日軍傷兵，剩一口氣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從麥田裡傳上來。
觀察員把眼睛從瞭望口收回來，說了句：“全撂倒了！”
黑裡，一個軍曹爬了回去，爬到半路，被大隊長一把抓住領子。
“鐵絲網上掛了響鈴。”日本軍曹喘著粗氣，“我們的人，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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