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日軍士兵是從鳴條崗退下來的。
25旅團覆滅那一夜，他跟著殘部跑，旅團長讓他們轉進，天亮才甩脫追兵。
他見過麥田裡躺著的人，見過同袍一個接一個倒在衝鋒的路上。他原以為退到侯馬，守著這座城，能緩一口氣。
城也破了。
他把槍靠在牆角，從懷裡摸出一封寫了一半的家信，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塞回去。信封上寫著一個太原的地址，墨跡被汗浸得有點花。
兵站裡的日軍把機槍架在視窗，沙袋壘了一半。
坦克對著兵站掃了一輪，機槍啞了。屋裡的軍曹喊了一聲：“轉移！”
一屋子人把機槍搬到另一扇窗，又架起來，槍口對著街口。
這時候，工兵營的噴火兵上來了。
儲罐壓得人肩膀往下沉，噴火兵彎著腰，跟著坦克揚起的煙，摸到兵站側面。另一個噴火兵，摸到地堡門口。
噴火兵端起噴管，扣扳機。
一條火龍，灌進兵站的窗戶！
火龍比槍炮更讓日軍怕。槍炮殺人是一下子的事，火是讓人看著自己慢慢燒。兵站裡先是傳出一聲悶響，接著是叫喊，滾燙的氣浪從視窗翻出來。
有人從門裡衝出來，身上著著火，慘烈嚎叫地跑了幾步，栽在院子裡。
有人往視窗撲，想跳出來，被火舌燎回去。
凝固汽油粘在牆上、地上、人身上，一千多度，撲不滅，翻滾也撲不滅。
順著窗戶縫、順著射擊孔，一點一點往裡頭灌。屋裡的氧氣被燒光，剩下的人捱不住，倒在窗邊，喉嚨裡發出那種讓人發瘮的聲響。
兵站裡的彈藥被火引著，轟轟兩聲，屋頂掀了半邊。
日軍打過仗，見過炮，見過坦克，見過飛機俯衝掃射，這些他們都能咬著牙扛。火不一樣。一個日軍士兵從工事裡衝出來，抓著手榴彈，往噴火兵撲，要同歸於盡。
寧可被炸死，也不願被燒死！
他身後的步兵抬起槍，兩槍，那人栽在噴火兵三步遠的地方，手榴彈滾出去，咕嚕嚕滾到牆角。
地堡裡，一個日軍士兵把槍丟開，跪在地上，扒開被火燒塌的土，想往更深的工事裡鑽。
噴火兵的管子又懟過來，火舌貼著地面灌進去。他往後退，退到工事盡頭，退無可退。火舌從射擊孔裡鑽出來，他整個人貼在地上，再不動了。
隔著兩道牆，還能聽見火在屋裡翻卷的聲。有日軍士兵跪在地上，對著火的方向，一句一句念著什麼。
城北一座地堡裡，軍曹壓著兩個士兵縮在角落，槍口對著堡門。外面的火龍隔著堡門燒，熱度從鐵門縫裡透進來，嗆人的煙往裡頭灌。
有個士兵受不住，推開軍曹的手要往外跑。
軍曹一把把他拽回來，按在地上，自己也趴著，臉貼著地面，火光把鐵門照得發紅。煙越來越濃，堡裡的人咳嗽起來，誰也看不見誰。
等煙散了，堡門被從外面撬開，步兵進來的時候，堡裡西個人，都趴在地上，己經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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