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晉綏軍的大隊到了城下。
趙凡在城門口迎過,章程是頭天談定的,這天各門換防,城防圖、號令、庫房的簿子,一份一份點過去,兩邊都有會辦事的人,到晌午兩訖。
晉綏軍的兵上城頭,18師的兵下來,擦肩過去,各有各的規矩。
官面文章辦完,趙凡把餘下的事交給參謀長,自己先回了城南營地。
他站在營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城,城牆上的旗,己經換了。
李戰輝跟上來,道:“城,交出去了。弟兄們都在營裡歇著,等令。”
趙凡道:“歇著吧。叫軍需把那批豬宰了,這兩頓給弟兄們見見葷。”
仗打完了,兵們歇在城南營裡。
頭兩天人是癱的,睡得昏天黑地。到第三天,覺睡夠了,人反倒閒得發慌,營門外的空地上三三兩兩坐著人,都望著遠處發呆。
石柱躺著,腦子卻清醒得很。
他從十六歲當兵,往常打完仗,第二天就接著趕路、接著打,一天也閒不下來。
這一回真歇下了,他反倒躺不住,天剛亮就醒,醒了就蹲到營門外一截斷牆根底下,一蹲一上午。
班裡那個年輕的春生湊過來,蹲到他旁邊,憋了半天,問:“石柱哥,你說,咱這回……是不是不打了?”
石柱道:“打不打,是上頭的事,你個兵操什麼心。”
“俺聽人說,臨汾都歸晉綏軍了。咱擱這兒歇著,是不是……快能回家了?”
石柱瞥他一眼:“回家?”
春生撓了撓頭,聲音低下去:“俺出來當兵的時候,俺娘給俺說了一門親。俺走那年,她家姑娘才十五。”
石柱盯著地面,道:“惦記這幹啥。當兵的人,今兒在臨汾,明兒開拔上哪兒,自己都說不準,人家姑娘能死等著你?”
春生被他這一句堵住,蹲在那兒,不吭聲了。
營裡開飯的號響了。這一頓難得吃得好,軍需真把豬送來了,伙房燉了一大鍋,兵們圍著鍋,筷子下得飛快。春生扒了兩碗又要去盛,被郭得勝拿筷子頭敲了一下手背。
郭得勝罵:“狗日的,屬餓狼的?留一口給後頭的!”
春生縮回手,訕訕地笑:“班長,俺這不是餓嘛。”
郭得勝道:“餓?餓狼託生的!”轉頭看見石柱端著碗,扒了兩口就停住,把自己碗裡那塊帶皮的肉撥過去,“吃!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回頭真打仗你扛不動槍,老子拿你頂炮灰?”
石柱低頭把那塊肉吃了。
夜裡,趙凡把李戰輝叫到營房。桌上一盞油燈,攤著一份這幾天的損耗單子。
趙凡道:“弟兄們這回沒死人,是福氣。可傷了的那十幾個,總得有人頂上來。”
李戰輝道:“這兩天,營門外老有後生來問收不收兵。”
趙凡道:“明兒,營門口支張桌子,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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