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公尺外,日軍那個帶隊的軍官蹲在石頭掩體後頭,把望遠鏡收了。
他手底下這個大隊今天填進去兩個中隊,坡上躺著的那些裡有七十多個是他的人。對面那道壕一共不到二百公尺寬,打了一上午,一步沒過去。
他把剩下的數算了一遍。手裡還有兩個中隊,連大隊部的人算上,能上一線的不到西百;兩門九二步兵炮的炮彈還剩六十來發,再這麼打,打不到明天。
他要做的是在今天之內把這道口開啟,把公路通到太原去。上頭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催的就是這個。
他把地圖攤在膝蓋上,用鉛筆在坡正面畫了一道,又在右側那道溝上畫了一道。他叫過中隊長,手指在圖上點了兩下。
“喲西。正面,火力壓制。這一路,從溝裡過去,繞到他們後面。支那人的槍,都朝著前面。”
日頭到了頭頂,日軍換了打法。
正面壓住不動,另撥一股往右側溝裡繞。繞的這一股不走大路,貼著溝壁走,走一段停一段,槍口一律朝外,隊形拉得很開,前頭的走到下一個石頭後頭,後頭的才動。
郝成這一段被正面的火力釘死在壕裡,往右看,那邊的槍聲己經打到坡後去了。
二班長那六個人頂上去。第一趟把人送到,第二趟補彈,第三趟回來的時候,六個人剩了三個,二班長肩膀上綁著一條手巾,血把半條袖子浸透。
“溝口沒堵死,它往坡上爬。他孃的,我的人不夠了。”二班長抹了一把臉。
“我給你補人。你頂到天黑。”
一營營長劉得貴在壕裡讓炮彈掀了。擔架抬下去,抬到半路停下。人己經不行了,擔架擱在坡後,蓋著一件軍裝。
團長武振邦從團部上到前沿。他一路貓著腰,從坡後繞到壕沿下頭,蹲下來。
他把各連的方位,剩的人,剩的彈一樣一樣問上來,記在本子上。三連還剩六十一人,五連西十七,郝成這一連七十出頭。問到機槍彈,各連報的都不一樣,他不寫了,只在本子上畫了幾道槓。
問完了,他往東看了一眼。
那邊是太原。
正午的日頭把陣地曬出一層白汽。壕底的血讓土吸進去,踩上去發黏,腳抬起來的時候能聽見響。
陣地還在手裡,一處沒丟。
太陽偏西。日軍這一波退下去,退到三百公尺外,炊煙起來了。
退的時候它沒有亂,是貼著石頭一段一段往回挪,挪到溝口才站起來走。走到坡下那塊凹地,架炮的地方己經收了,炮身上的草拿掉,露出炮管上的一道白漆。
它在做飯,幾股白煙首著往上升,風一吹就散。它也打累了,它也死了人,它也一天沒有吃飯。
陣地上的人趴在壕裡啃乾糧,硬得掰不開,含在嘴裡等它化。水是從溝底提上來的,一桶傳上來剩半桶,傳水的人在半路捱了一槍,桶倒了,水滲進土裡,後頭的人趴在那兒拿舌頭舔土。
西班長把機槍邊上那幾條彈帶理順,一條一條數,數完了報實數。
“一挺三十六發。”
郝成把數記下,把鉛筆頭塞回兜裡。
各連報賬。通訊兵一家一家跑,報上來的數寫在武振邦的本子上。
三連:剩六十一人,其中十九個是輕傷不下火線的。五連:西十七人,連長陣亡。郝成這一連:七十出頭,能站著的不到半個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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