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深夜,子時三刻。
通州鐵廠西牆外,月光被雲層遮了一半,蘆葦蕩在風裡簌簌作響。
守夜的什長周大旺提著梆子,沿著焦炭棚巡查。他剛轉出拐角,就看見一條黑影貼著牆根,貓著腰,不知在牆磚縫裡塞什麼東西。周大旺唬得頭皮一麻,大喊一聲:“什麼人!”
黑影“騰”地跳起來,轉身便往蘆葦叢裡跑。周大旺吹響口哨,值夜的四五個軍漢一齊追出西角門,可那人像水裡的泥鰍一樣,一頭扎進蘆葦叢,霎時沒了聲息。等眾人打著火把搜到牆外,只在第三堵磚垛底下摸出一個油光水滑的油紙包。
周大旺不敢拆,捧到鐵廠管事吳雙喜手裡;吳雙喜一看封皮上還沾著泥土,更不敢擅自開啟,連夜送到皇太孫朱瞻均歇腳的院子。
朱瞻均已披衣坐起。于謙也趕到了,燭火下兩人看見油紙包上繫著一道麻繩,繩結打得是活釦。于謙解開繩子,裡面先露出一封信,信紙是京中文華齋的雲紋白棉紙,在燭光下泛著淡青色。信上的字跡端端正正,抬頭寫“阿魯臺太師帳下諸臺吉臺鑒”,中間大意是說:鎮北王朱瞻均與東宮積怨已久,願與北元舊部重修盟好,待其兵馬南下,他開關相迎,共分大明天下;事成之後,以黃河為界,南北分治。落款竟是“鎮北王朱瞻均頓首”,底下還畫了一個花押。
朱瞻均把這信讀完,反倒笑了:“我倒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以黃河為界’的口氣。”
于謙沒有笑,他從油紙包裡又取出一樣東西來。
那是一枚骨牌,約有半尺長,狀如牛舌,正面雕了一隻蒼狼,背面刻了幾道彎彎繞繞的紋路。
骨牌顏色陳舊,像是用茶水煮過,又用黃蠟反覆擦過,透著一股陳腐氣。
朱瞻均把骨牌託在燈下看了看:“這牌倒做得像回事,可總覺得哪裡不對。”
于謙接過骨牌,指尖在邊緣摩挲片刻,眉頭漸漸鎖了起來:“殿下可記得狼居胥山那一戰,臣陪殿下清點阿魯臺牙帳的情形?”
朱瞻均點頭:“記得。你當時從那隻鹿皮囊裡翻出一枚半片骨符。”
“不錯。”于謙把骨牌放在桌上,“北元各部傳信調兵,用的信牌從來都是整骨剖成兩半,主帥持一半,使者攜一半。到了地方,兩半相合,紋絲不差,才算真信牌。可這枚骨牌,是整塊雕出來的,沒有對剖的痕跡。哪怕它是真骨頭做的,也只是一件玩意兒,不能號令任何部落。”
正說著,門外一個高瘦身影跨了進來,正是“忠正神匠”沈墨言。他滿身煤灰,手裡捏著一張紙,原是連夜來送飛廉號蒸汽機車安全閥的試壓記錄。看見桌上擺著骨牌和信,他先是一愣,隨即拿起骨牌掂了掂,又湊著燈看了看背面的紋路,搖了搖頭:“殿下,這假玩意兒,雕工還不到家。”
“怎麼說?”
“骨料是牛肩胛骨,不是北元慣用的白鹿骨。白鹿骨細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這塊骨頭輕飄飄的,連紋理都不對。”沈墨言指骨牌上的狼頭,“再說這狼頭,北元本部講究的是蒼狼俯首,作勢下撲,這一枚卻雕成仰頭朝天,蒙古人最忌諱這種死狼相。假得不能再假了。”
朱瞻均聽到這裡,心裡那根弦反倒鬆了下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與阿魯臺之間只有戰場上的新仇舊怨,絕無書信往來的可能。可若是這封信送到朱棣面前,再配上這枚骨牌,就算最後查清是假的,也會在皇帝心裡種下一根刺。朱瞻基這一步,算得不可謂不狠。
于謙收起信紙,語氣平靜:“殿下,這信必然不是真的。真通敵不會用這麼假的信物;真通敵更不會讓信落到我們自己手裡。朱瞻基是想借著劉觀的嘴,把罪名釘死在殿下身上。”
“那我們現在就把信呈給皇爺爺?”朱瞻均問。
“現在呈上去,只能證明信是假的;但朱瞻基還可以推說不知,把康順、楊德水丟擲來頂罪。要讓這把刀反噬回去,得等對方先把刀捅出來。”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護衛百戶張義推著一個垂頭喪氣的漢子走進來,那漢子衣袖上沾著水草,雙手被繩索反綁,嘴裡連聲叫饒。張義抬腳踢在他膝彎,把他按倒在地上:“稟殿下,屬下帶著人沿白河岔口搜了半夜,在一條沙船底下逮著這廝。這廝一身水草,正躲在船底發抖,懷裡還揣著半錠銀子。”
于謙看了那漢子一眼:“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小、小人賴五,是通州南關的閒漢。”那人磕頭如搗蒜,“小人做的事,全招!全招!”
“誰讓你來的?”
“康七爺。康七爺是康老爺府上的管事,他給了小人二十兩銀子,叫小人把這包東西塞進鐵廠西牆磚縫裡,還把位置指給小人看。小人只當是康老爺與人爭地皮的契書,萬萬不知道是信啊!”
朱瞻均和于謙對視一眼。所謂康老爺,自然就是唆使楊德水鬧事的康順;而康順又是東宮太監康寧的族叔。這一條線,彎彎繞繞,最終還是牽到了朱瞻基身上。
于謙彎腰扶起賴五,聲音反倒溫和下來:“想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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