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太極殿
十二歲的拓跋燾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堆奏章,手中的筆懸在半空,眉頭緊鎖。
他作為太子監國雖然時日尚短,但處理起政務來己經有模有樣。
每日清晨,崔浩會將各曹送來的文書分類整理,挑出需要太子過目的放在案頭;拓跋燾逐一批閱,有疑問的便召崔浩來問,問明白了再作決斷;批閱完畢的文書,再由崔浩轉交各曹執行。
這一套流程運轉下來,雖然不能說事事妥當,但至少維持了朝政的正常運轉。
但此刻,拓跋燾的心情卻不太好。
前線傳來的訊息,一日比一日令人揪心。父皇的大軍在玉壁城下己經圍了將近二十日,不僅沒能攻下那座半成品的城池,反而損兵折將,傷亡慘重。
那個名叫毛德祖的守將,彷彿對每一種攻城之法都瞭如指掌,總能提前準備好破解之策,讓父皇的大軍屢屢受挫。
他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太陽穴,又拿起另一份軍報,隨口問了一句:“崔博士今日何在?”
侍從恭敬地回答道:“回殿下,聽說天部大人近日病重,崔祭酒衣不解帶在府中侍奉湯藥,己有數日未離左右了。”
拓跋燾聞言,點了點頭,神色中多了幾分理解和敬重:“天部大人是兩朝老臣,於我大魏有大功。崔博士至孝,侍奉湯藥也是應當的。你去傳孤的口諭,讓太醫署派最好的御醫去崔府看看,所需藥材從宮中支取,不必上報。”
“遵旨。”侍從領命而去。
崔宏,字玄伯,清河東武城人,是北魏初年最重要的漢臣之一。崔氏一門是北方頂級士族,崔宏的祖父崔悅、父親崔潛都曾在後趙、前燕任職。崔宏本人年少時便以才學聞名,先後出仕前秦、後燕,皆不得志。
拓跋珪擊敗後燕,進入中原後,聽聞崔宏之名,將他召至帳下,一席長談後大加讚賞,拜為黃門侍郎,與張袞同掌機要。
拓跋珪曾評價崔宏:“崔玄伯才兼文武,智略過人,吾得之,如劉備得孔明。”
雖然這個比喻有些誇張,但也足見拓跋珪對他的器重。崔宏也不負所托,為北魏制定了大量的典章制度,從官制、禮儀、律法到賦稅、戶籍、學校,幾乎都出自他手。
可以說,北魏從一個部落聯盟式的政權向一個正規的封建王朝轉變,崔宏在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拓跋珪去世後,拓跋嗣繼位,依然對崔宏尊崇備至,拜他為天部大人,封白馬公,負責主持朝廷禮制和文書工作。
然而歲月不饒人。崔宏如今年事己高,多年的操勞耗盡了他的心血,去歲入冬之後便染了重病,一首纏綿病榻,時好時壞。
這幾日更是急劇惡化,太醫們雖然盡力診治,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位天部大人的日子,怕是沒多久了。
此刻,崔府內院,臥房之中。
藥氣瀰漫。崔浩坐在父親的榻邊,手中端著一碗剛剛煎好的湯藥,用調羹輕輕攪動,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喂到父親嘴邊。
崔宏靠在床頭,面色灰敗,眼窩深陷。他張開乾裂的嘴唇,就著兒子的手喝了半碗藥,然後擺了擺手,示意不想再喝了。崔浩也不勉強,將藥碗放在一旁,拿起帕子替父親擦了擦嘴角。
“你們都退下吧。”崔宏揮了揮手,屋中侍立的幾個丫鬟和僕人應聲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屋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崔宏躺在床上,先是看了崔浩一眼,然後緩緩開口:“浩兒,你覺得劉氏如何?”
崔浩微微一怔。
劉氏,他自然知道父親指的是哪個劉氏。
在這個節骨眼上,父親忽然問出這句話,讓他心中不由得一陣激盪。父親這是……又起了改換門庭的心思了?
不過他很快便釋然了,這是河北世家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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