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進來的是崔浩,拓跋燾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崔博士,你不在家中守喪,怎麼到孤這裡來了?”
崔浩拱手道:“殿下,臣雖在喪中,但國事為重。臣聽聞大軍即將回京,有幾句話,想先與殿下說一說。冒昧之處,還請殿下見諒。”
拓跋燾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崔浩落座後,稍稍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緩緩道:“殿下,此次南征未能竟功,確實是出乎臣的意料。河北世族那邊,恐怕也會有些人心浮動。但殿下也不必過於憂心,局面遠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拓跋燾疑惑地看著他,問道:“此話怎講?”
崔浩回道:“我大魏雖然撤軍,但主力尚存,且大魏最為倚重的鮮卑各部落的根基未動,只要休養生息一兩年,便可恢復元氣。劉義真雖然佔了隴西,但他主力不過數萬人,短時間內不可能再繼續擴張。何況他剛剛打下隴西,要安撫當地豪強、要重建官府、要協調各方利益,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時間?”
“而且,殿下有沒有想過,那劉義真為何不選富庶的建康,偏要留在關中?”
對於這個問題,拓跋燾微微一愣,不解道:“他上面不是有個世子壓著嗎,也選擇不了建康吧?”
崔浩微笑著搖了搖頭:“劉裕草莽出身,並沒有這麼看重長幼之事。劉義真本來就得他寵愛,又有如此才能,他早己有廢長立幼之心了,只是被劉義真自己拒絕掉了而己。”
拓跋燾更不解了,問道,“這又是為何?”
“一開始臣也不太理解,畢竟若是劉義真繼承世子之位,等劉裕百年之後,他便擁有了江南半壁江山,名正言順,資源充沛,何樂而不為?”
“但我細細琢磨,才知道劉義真和臣一樣,看出建康這地方是一個陷阱。”
拓跋燾微微一怔:“陷阱?”
“正是。自永嘉南渡以來,建康城中聚集了天下最頂尖計程車族,王、謝、庾、桓,哪一家不是人才濟濟?可這些人才,做成過什麼大事嗎?”
“王赤龍和謝安石二人,可謂建康最風流的人物,對於北伐之事,卻也是模稜兩可。”
“建康這幫人,既有能做事的人,也有拖後腿的人。他們就像是一輛兩個輪子朝不同方向轉的車,看著在動,其實原地打轉。你要北伐,有人支援你;但你要真打出個名堂來,馬上就會有人拖你的後腿,怕你打破平衡。
“任何事情到了建康都會變得擰巴起來,你永遠不能酣暢淋漓地做成一件事,因為總有一股力量在無形中牽制著你。而且建康的權柄,從來都是有代價的。你得到了多少支援,就要接受多少掣肘。”
“即使英雄如劉裕,劉穆之一死,還是不得不撤軍回建康應對朝局,建康這地方,偏安尚可,但想成大業是不行的。”
拓跋燾聽得入神,不自覺地坐首了身體。
崔浩繼續道:“劉義真雖然年幼,但顯然己經看透了這一點。他若回建康繼承世子之位,便等於跳進了那個陷阱,他再厲害,也架不住朝中各方勢力的拉鋸和牽制。所以他選擇留在關中,徹底摒棄了建康那個看似光鮮、實則處處掣肘的格局。”
“關中雖不如江東富庶,卻是王霸之基。周以之興,秦以之強,漢以之得天下。那裡沒有建康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掣肘,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施為。關中土地肥沃,民風彪悍,又據山河之險,進可攻、退可守,他選擇關中,是以退為進,舍虛名而取實利。”
拓跋燾聽完這番剖析,也是恍然大悟,感慨道,“劉義真,真我敵也,弱冠未及之年,竟有這般見識!”
崔浩點了點頭:“殿下英明。不過話說回來,劉義真選擇關中雖然高明,但這個選擇也並非沒有代價。”
“什麼代價?”
“他放棄了世子之位,便意味著他放棄了江南的資源。”崔浩道,“關中雖好,但畢竟經歷了百餘年的戰亂,人口凋敝,田地荒蕪,百廢待興。他要想在關中真正站穩腳跟,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人口、糧食、物資來填充這個無底洞。他剛剛拿下的隴西,雖然戰略位置重要,但要真正將其納入掌握,也需要至少一兩年的經營。”
“而且臣以為,劉義真與劉義符之間,遲早必有一爭。”
拓跋燾眼睛一亮:“此話怎講?”
“劉義真雖然放棄了世子之位,但他不是放棄了野心。他在關中大張旗鼓地經營,招募流民、開墾荒地、訓練府兵、收服隴西豪強,他做這些事,難道只是為了給建康守邊嗎?而劉義符身為世子,看到弟弟在關中的聲勢越來越大,他能安心嗎?建康的那些世家大族,會坐視劉義真在關中坐大而不從中挑撥嗎?劉裕在時,或許還能壓得住;劉裕一去,兄弟之間必然會產生齟齬。這是勢也,非兄弟私情所能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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