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才過，朔風己經卷著黃沙，撲打著平城宮城上的鴟吻。
平城此時的氣氛很不好，畢竟才剛剛在玉壁城下折了將近兩萬鮮卑精銳，這些都是大魏軍中的骨幹，是從拓跋珪開國時就跟著打天下的部落子弟。
大魏立國靠的就是鮮卑鐵騎，這些人都是各部落湊出來的，死一個少一個，很難補充。
而拓跋嗣回京後便病倒了，他的咳喘越發嚴重，己經連著幾日沒有臨朝。
崔浩這陣子倒是安安穩穩，每天卯時到省中，酉時歸第，該處理的文書一件不落，該見的人一個不見。
五路伐關是他定的大策，既然失敗了，總得有人擔責，這責任雖然不能完全壓到他頭上，拓跋嗣也沒有追究他的意思，但還是被那些鮮卑貴族們罵了好幾日。
今日他剛在省中坐下，準備處理政務，便有一名內侍前來傳旨：“陛下召崔博士入宮。”
崔浩放下筆，整了整衣冠，隨內侍穿過宮門，一路走到御書房外。內侍推開門，他邁步進去，便聞到一股淡淡的氣味，混著藥香，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金石燒灼後殘留的焦苦味兒。
五石散。
服散的人，衣裳、髮膚都會染上一股藥氣，散力發作時渾身燥熱，面赤目亮，看著精神煥發，實則內裡燒得厲害，沒想到拓跋嗣也開始服這個了，玉壁城一役對他的打擊當真不小。
他抬眼看去。拓跋嗣坐在御案後，披著一件厚袍，面色蒼白，兩頰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下青黑，精神倒是還好。見崔浩進來，他抬了抬手：“崔卿來了，坐。”
“謝陛下。”崔浩在案前坐下，目光垂斂。
拓跋嗣咳了兩聲，端起案上的熱茶飲了一口，才道：“朕今日召你來，是想問問，你覺得大魏往後，該怎麼走？”
“玉壁一役我們大魏吃了敗仗，近兩萬鮮卑子弟埋在了汾水邊上，部落裡怨聲西起。朕又病著，心力不繼，只能問計於你，你說我們大魏是就此縮回盛樂，還是繼續在河北立足？”
崔浩聽他說完，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道：“陛下覺得大魏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自然是兵。”
“兵從何來？”
拓跋嗣一頓。
崔浩續道：“大魏如今的兵，十幢裡有九幢是鮮卑部落子弟。玉壁一戰，折了近兩萬，這些子弟出自各部，死傷要各部落自己認。再要徵兵，各部落就要掂量，陛下若只盯著鮮卑諸部徵兵，怕是很難徵到兵了。”
拓跋嗣皺眉：“你的意思是，讓漢人當兵？”
“河北豪強手裡有的是人，哪一個高門大姓手裡沒有幾百上千的部曲佃客？這些人平日裡種田，族中一聲令下，拿起兵器就是現成的兵。徵入行伍，稍加整訓，便可上陣。臣在河北多年，深知這些家族的底蘊。”
拓跋嗣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崔浩低著頭又道：“陛下可知，河北士族此刻是什麼心思？”
“無非是兩頭下注。”
“正是，陛下在玉壁城下折損了兩萬精騎，河北那些高門大姓，知道大魏傷了元氣。己經有不少人暗自盤算，他日劉裕北伐，該獻哪座城門了。”
“這些河北士族不缺錢，不缺糧，也不缺人。他們缺的是名分，是進入大魏軍中的名分，是讓自家子弟領兵的名分。陛下若肯把這個名分給他們，他們便從觀望者變成同舟人。大魏贏了，他們跟著分一杯羹；大魏輸了，他們也是輸家，跑不掉。”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臣不敢說這是萬全之策，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陛下如今缺的正是兵，而河北士族手裡正握著兵。只要把他們的兵變成大魏的兵，有了這些河北士族的支援，大魏就還能撐下去。”
拓跋嗣盯著崔浩，忽然道：“崔伯淵，你跟朕說實話，你方才這一番話，是替大魏想的，還是替河北士族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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