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
“河北士族依附大魏,大魏才有根基;大魏強盛,河北士族才願意依附。反之亦然。臣替河北士族說話,與替大魏說話,本是一體。”他頓了頓,“陛下若不信臣,臣便不再多言。”
拓跋嗣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聲:“你倒坦誠。”
崔浩這番話,說到底就是西個字:讓渡權力。讓河北士族進入軍中,分走鮮卑貴族的兵權。這裡面的利弊,他何嘗不懂?鮮卑諸部是他的根基,把兵權讓給漢人豪強,是飲鴆止渴。
但眼下這杯毒酒,不喝,便要渴死。五路伐關的失敗讓他威望大損,攻打玉壁城又讓鮮卑各部的元氣大傷。而劉裕即將代晉稱帝,南邊的威脅一日大過一日,他哪有時間浪費?
河北士族,是大魏眼前唯一能抓的救命稻草。
拓跋嗣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擬詔。”
崔浩拱手:“請陛下示下。”
拓跋嗣緩緩道:“就說,朕念河北士族忠義,久懷報國之心,自今以後,河北諸州郡士庶,凡家有餘丁者,皆可自募鄉勇,編入州郡兵。高門子弟,材武過人者,可入禁軍為將。諸州郡闢署僚屬,亦許延攬士族。”
“再擬一道,”拓跋嗣頓了頓,“追贈玉壁陣亡將士,無論鮮卑、漢人,一體撫卹。”
崔浩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臣遵旨。”
他坐回案前,展紙提筆,略一沉吟,落墨寫道:
“門下:朕承天命,統御萬方,夙夜惕厲,不敢寧息。頃者,五胡搔擾,華夏未寧,朕親率六軍,西征不臣,雖王師所向,逆虜奔逃,然將士暴露風霜,或至殞身行陣,每一念之,惻然傷懷。
夫治國之道,以安民為先;安民之要,以得賢為本。朕奉天明命,奄有中夏,雖鮮卑舊部,皆朕爪牙,然海內士庶,莫非朕之赤子。河北之地,襟帶山河,士民忠義,夙著於時。自今以往,諸州郡士庶有材武過人、堪任驅策者,皆許自募鄉勇,部勒行伍,或入州郡之兵,或補禁衛之闕。高門子弟,素有才望,各隨其所長,闢署僚屬,共理民政。
嗚呼!朕與天下士庶,休慼與共,願共康時艱,永固邦本,鹹使聞知。”
他擱下筆,將詔書呈上。拓跋嗣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提筆在末尾批了一個“可”字。
北魏的秋天,從這道詔書下達那日起,開始熱鬧了起來。
河北計程車族幾乎是在詔書傳到的當天就動了起來。
渤海封氏、范陽盧氏、清河崔氏,詔書傳到的每一州,皆有豪強大姓連夜聚族而議,這是他們下注的大好時機。
大魏若垮了,劉裕的兵過了黃河,誰的部曲也保不住,屆時投降便是;可若大魏能夠支撐下去,他們趁此時機把手伸進平城,伸進軍中,家族就又能再進一步。
鮮卑貴族那邊,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長孫嵩的府邸裡,長孫嵩坐在榻上,對面坐著長孫道生,手裡攥著一卷詔書的抄本。
“讓漢人自募鄉勇,編入州郡兵,高門子弟還能進禁軍,這和把權力讓給漢人有什麼區別?”長孫道生咬著牙,“咱們的子弟還躺在玉壁城下,屍骨都沒涼透,陛下就把兵權分給那些漢人了?”
長孫嵩沉默半晌,緩緩道:“道生,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跟著陛下了。陛下這麼做,是拿刀割自己的肉,難道是他自己願意?”
“那也不能……”
“不能什麼?不能把漢人的兵編進大魏的軍裡?”長孫嵩抬眼看著他,“玉壁一仗,鮮卑子弟折了兩萬。這是兩萬!如今各部落誰家沒有孤兒寡婦?再徵兵,你還徵得動麼?陛下若不把漢人的兵拉進來,拿什麼去填這個窟窿?”
長孫道生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長孫嵩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我比你更不痛快。咱們鮮卑人馬上打天下,憑的就是自己掌中的刀、胯下的馬。如今把漢人拉進兵營,這大魏還是我們鮮卑人的大魏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