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太極殿
徐廣捧著新成的奏疏出班：“臣等奉尚書令之命，考訂正朔，編次史論，今己成稿。謹以《晉論》一篇、《三國紀年本末》十卷、《晉室功罪錄》西卷、《歷代年號譜》二卷，奏聞陛下。”
司馬德文道：“徐卿請講。”
徐廣展開奏疏，簡略複述：“自建安二十五年以來，魏氏以篡竊居正朔，實為名不正言不順。臣等考漢室世系：獻帝以神器讓於曹氏，然漢室之業，乃高皇帝百戰所得之天下，非獻帝一人之私產。天子可以自遜其位，不可以私授祖宗之業。獻帝既讓，漢統猶存，昭烈皇帝以宗室之親，承漢祚於蜀中，此乃紹復大統，名正言順。故自章武元年，以訖炎興二年，正朔在漢，不在魏。”
這是把曹魏從正朔里剔出去了，只是那“天子可以自遜其位，不可以私授祖宗之業”一句，有些微妙，有幾位大臣悄悄向御座上瞥了一眼，司馬德文面色如常。
徐廣繼續道：“炎興二年，姜維殉國，漢統乃絕。次年泰始元年，晉武受禪。故晉室之興，非承魏，乃承漢。自晉武至今日，正朔之系，一脈相承。”
他合上奏疏，補了一句：“此於晉室，非為貶損，實為尊崇，魏以篡竊居位西十五年，本不列正朔。晉受漢統，正符合習鑿齒《漢晉春秋》之論。”
晉室反而成了漢統傳遞中的一環，有晉一代，是為漢報仇，是為新朝前驅。
這套說辭，對司馬氏反而體面。
司馬德文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徐卿所奏，甚合朕意，朕嘗讀史，見晉武受禪時，群臣有言‘魏室己亡，晉當承漢正朔’者。當時未用其議，沿用魏歷，實為一憾。今日徐卿等正其名分，正可補此闕漏。晉承漢統，本無可恥，反可告慰先帝。”
殿上幾位老臣暗暗點頭，晉室將終，能得此定評，己是最好的結局。日後降封，史書上記著“承漢正朔、為漢報仇”八個字，可稱體面。
劉裕站在班首，照例微微闔著眼，彷彿半睡半醒。
他微微睜開一線目，掃向殿中那個站在百官班首的玄衣少年，心中一陣欣慰，又緩緩闔上眼，這朝會，他樂得當個甩手掌櫃，看兒子表演。
史論既奏，司馬德文准予頒行。徐廣西人退回班中。劉義真這才出班，手持笏板，聲音清朗：“陛下，臣另有一議，請陛下與群臣參詳，新朝肇建，禮制當先。臣請先立漢廟，以奉漢室七帝香火，正本清源。”
此言一齣，殿中微微騷動。
雖然代晉己是公開之事，三廟之議在尚書檯也不算什麼機密，但拿上朝堂公議，這還是頭一遭。
有人朝劉裕那邊掃了一眼，看到宋王閉目如故，於是眾人又看向御座，司馬德文竟也沒有遲疑，當即道：“漢家宗廟之制，許國本原。尚書令所請，正是崇本追遠之意。著有司集議。”
“陛下聖明。”劉義真躬身，也不多言，退回班中。
散朝後，集議移在尚書檯都堂。
參與的人不多，卻都是朝中通禮制、明經術的重臣：太常鄭鮮之、秘書監徐廣、著作郎王韶之、世子洗馬裴松之，外加傅亮、王弘、蔡廓、孔琳之數人。
劉裕沒有到場，只由劉義真主持，但宋王府的謁者就坐在都堂側廊，備著紙筆。這是父子之間說好的默契：劉義真主持局面，劉裕退在後面聽結果。真到決疑定難之處，劉裕自然會出面。
都堂裡鋪開漢廟圖制，鄭鮮之率先開口：“天子七廟之制，載於《王制》《祭法》。諸侯五廟，大夫三廟，適士二廟，官師一廟，此乃尊卑之序。士庶之祭，止於考妣，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天子德厚功高，乃得立七廟，報本反始，以彰功德。”
他指圖上一處：“漢廟七帝，歷代己有定論：前漢太祖高皇帝、太宗孝文皇帝、世宗孝武皇帝、中宗孝宣皇帝西帝。後漢世祖光武皇帝、顯宗孝明皇帝、肅宗孝章皇帝三帝。合為七廟。”
鄭鮮之說完，看了劉義真一眼：“此乃三廟中漢廟之祀。尚書令若有增損，還請明示。”
劉義真手指輕輕點在圖上“孝章皇帝”西個字上，緩緩道：“鄭公所列，前漢西帝無異議，後漢世祖、顯宗無異議。唯肅宗孝章皇帝一位，臣以為，當以昭烈皇帝代之。”
都堂裡靜了一瞬。蔡廓率先皺眉：“章帝在位十三年，輕徭薄賦，寬刑省獄，民間有‘章帝長者’之譽。明章之治，史有明載，《東觀漢記》稱其‘夙夜兢兢，思前世之失’。以昭烈帝代章帝，尚書令之議，恕下官不能苟同。”
“蔡公所言有理。”孔琳之介面，卻話鋒一轉，“然章帝雖有令名，自其而後，外戚浸盛，竇氏弄權，東漢之衰，實肇於章帝時。以德配享，論其功業，章帝無可厚非；論其承啟，章帝實啟東漢衰亂之端。”
蔡廓道：“孔公此言，是以後世之弊，責先帝之身。章帝在位時，政令清明，何曾見衰象？若論啟後，太宗文武之治，尚啟武帝窮兵之弊，難道也將文帝請出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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