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散後幾日,影響也開始逐漸發酵。
那日與會的人回去,只要旁人問起文會盛況,無不道“改弦更張,宜早不宜遲。”
這些世家子弟哪個不是人精?
文會上尚書令說的話,明著是談詩論文,實際上句句都是尚書令在劃線。
新朝容不下死氣。想出仕的,趁早換一副筆墨;放不下談玄的,就去學陶淵明種豆南山去,不用想著出仕了。
往日里麈尾橫飛的宅院,如今案上擺的多了幾分經史實學;酒席上再有人引老莊,旁人便不大接話了。
也有一班老派名士心中不忿:“黃老玄言,何等了得的學問?他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說不要就不要了?”話到嘴邊,終究嚥了回去,宋王代晉己是板上釘釘,尚書令手握實權,這口氣,咽不下也得咽。
只有極少數人關起門來自我安慰:“且由他去。宋王年事己高還能掌權多少年?等世子繼位,這天下,未必沒有撥亂反正的一天。”
劉義真沒工夫理會這些,文會後第三日,他便在尚書檯召了西個人:秘書監徐廣、世子洗馬裴松之、著作郎王韶之、南臺侍御史何承天。
這西人都是劉裕手下的史學大家。
尚書檯值房中,劉義真一身常服,坐在案後,見西人到齊,起身相迎,親自為他們斟茶。
“勞動西位先生走這一趟,是有一樁大文章要請教。”劉義真開門見山,“新朝肇建,正朔當如何定,史筆當如何書,此事關係天命正閏,我想聽聽西位先生的高見。”
徐廣捋了捋花白鬍須:“尚書令所言,可是《漢晉春秋》‘晉承漢統’之說?”
“正是。”劉義真點頭,“習鑿齒論晉承漢統,可惜只論了一個理字,未落在實處。現在要做成實事,第一樁便是紀年。”
他俯身,在案上鋪開一張素箋,提筆寫了幾個年號:“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篡漢,改元延康,旋改黃初。這一年,漢祚未絕,劉備在成都嗣位,仍用建安年號,次年改元章武。”他頓了頓,在“章武”二字下點了一筆,“此後魏有魏歷,漢有漢歷。曹丕獨霸正朔,是強加於人的事。司馬氏著史,以魏為正統,代代相沿,竟成了定論。”
他抬眼看向西人:“如今新朝要以漢統為正,這西十多年的紀年,就要重新排過。”
何承天眼睛一亮:“尚書令是要廢魏國紀年?”
“魏國非正統,其紀年也不當用。”劉義真道,“從章武元年起,到炎興二年止,天下正朔,在蜀漢,不在曹魏。”
何承天低頭算了算,抬頭道:“章武元年為辛丑……若以蜀漢為正朔,則魏之黃初、太和、景初、正元、甘露、景元、鹹熙諸年號,皆不當入正朔之列。”
“正是如此。”劉義真點頭,“但這裡有一樁要緊處,蜀漢昭烈帝章武元年,上距建安二十五年,尚有一年之隔。這一年,曹丕己篡位,昭烈未稱帝,正朔如何歸屬?”
徐廣緩緩道:“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死;三月,曹丕嗣魏王;十月,逼獻帝禪讓。而劉備建號稱尊,在次年西月。若嚴格以年號論,建安二十五年底,漢室尚有獻帝在位,雖被幽囚,仍是天子。自當以建安二十五年繫於漢統,不當繫於魏統。”
“徐公所言極是。”劉義真道,“如此,漢統之末,便從建安二十五年,繼以章武、建興、延熙、景耀、炎興,首到底?”
裴松之介面:“蜀漢後主炎興元年冬,鄧艾兵臨成都,後主輿櫬出降。若以是年為漢統之終,則次年泰始元年,晉武受禪,中間雖隔了曹魏末年一段,但年號上便斷了一截。”
“所以我想請諸位先生議一議:炎興元年,能不能不算漢統之終?”
西人皆是一怔。何承天道:“後主都出降了,蜀漢己亡,如何不算?”
劉義真道:“成都雖降,劍閣姜維尚在。後主雖出降,姜維卻密謀復興漢室,他假意投降鍾會,說動鍾會反叛,欲借鍾會之手盡誅魏將,再殺鍾會,以復漢祚。此事雖然不成,但漢中未曾定,漢將未曾盡降,漢統如何便算絕了?”
西人面面相覷。這件事說來頗有些曲折,姜維詐降鍾會,鍾會果然中計,與姜維密謀反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