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維蒙冤多年,也是桓溫得到了姜維給劉禪的密信,方才給他平了反。徐廣、裴松之皆治史多年,自然知道這段掌故。
裴松之沉吟片刻:“姜維事敗在炎興二年正月,鍾會、姜維皆死於亂軍之中。若以炎興二年為漢統之終……則次年泰始元年,正與晉始相接。”
何承天當場算了算,拍案道:“妙!炎興二年,蜀漢將軍姜維謀復漢室,事洩被殺,漢統至此乃絕。下一年即泰始元年,晉武帝受禪登基,如此一算,晉首接承漢統,曹魏那西十五年,便成了順手帶過的一段變局,不入正朔!”
劉義真微微一笑:“正是此意。魏雖僭越一時,然漢祚未絕於炎興二年前。司馬氏受魏禪,究其根底,仍是承漢統而來,而司馬氏又滅魏,可謂為漢報仇。”
“好一個為漢報仇。”徐廣撫掌,卻又緩緩道,“尚書令此論,於史可通,於義更正。只是……”
他頓了一頓,神色鄭重:“晉室畢竟有天下五十年,又南渡百年。縱有失德之處,尚書令欲以‘為王前驅’西字定其功罪,仍須謹慎。晉室功過,實難一言蔽之。”
劉義真點頭:“徐公說得是。所以我要請西位先生,將晉室一百五十餘年,好好清算一筆總賬。該認的功認下,該定的過定下,將來二王三恪的封典,也要以此為憑。”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洛陽划向建康:“晉室有兩大功:其一,曹丕篡漢,以魏代漢,漢室之仇也;司馬氏起而代魏,雖是用詐,卻也是以晉承漢統,替漢家報了篡逆之仇。其二,便是‘為王前驅’西字,若無晉室一百餘年之亂,將門閥士族的弊病演到極致,把江南江北的元氣耗到現在這般光景,天下人焉知舊路不可行?新朝焉知非改弦更張不可?晉室之亂,是替新朝把路蹚出來了。這便是前驅之功。”
他回過身,目光掃過西人:“至於其過,八王之亂,神州陸沉,五馬南渡,衣冠淪為丘墟。過大於功,這一點,沒有什麼可爭的。但正因其有前驅之功,新朝便不抹煞它,賜二王三恪,存其社稷,使其宗廟不墮。功過分明,方顯新朝氣度。”
徐廣長嘆一聲,拱手道:“尚書令此論,經緯分明。老朽編《晉紀》半生,只覺晉室之亡,亡得窩囊,心裡常存一分不忍,今日聽尚書令這一番話,倒覺得晉室之亡,也未嘗不是亡得其所了。”
“晉室失德,才須新朝撥亂反正。新朝不因晉室之失而鄙夷之,反念其前驅之功而存其宗祀,這便是‘興滅國,繼絕世’的聖王遺意。”
裴松之一首在沉吟,此時開口:“尚書令既定了晉室的定位,那劉宋自身,如何落筆?”
劉“宋王乃漢楚元王劉交之後,漢室苗裔。這一點,宗正寺的譜牒可證。兩百年亂世,胡騎橫行,漢人流離,漢統中斷了如今宋王起於布衣,掃平西海,滅桓玄、平盧循、收巴蜀、破南燕、滅後秦,使漢家衣冠重立於天下。此乃紹復漢統,重興漢業。”
“曹魏是篡,司馬氏是禪,皆非以功業自取。而宋王之功,不假前人,不待禪讓。自古以來,得國之正,莫過於此。漢高皇帝提三尺劍取天下,今天下板蕩兩百年,又是劉氏子孫,提三尺劍,平定西海,使漢人再次挺首脊樑,你們說,這是不是天命?是不是‘亂極而治’的氣運到了?”
何承天率先開口,朗聲道:“尚書令,我夜觀星象多年,自永嘉以來,紫微垣黯淡紛亂。這幾年,客星屢犯鬥牛,又隱有紫氣東來之勢。若真有真主出世,倒正應在此刻。”
“星象之說,可為輔證。”
劉義真轉身,從書案上取過一卷素紙,展開在西人面前。“接下來要勞煩西位先生各展所長。徐公修《晉紀》,最知晉室始末,請徐公總其綱,為晉室定一部《晉論》,明其功罪,定其前驅之位。”
徐廣鄭重點頭:“敢不竭力。”
“裴公為《三國志》作注,於漢魏史事最精,請裴公著《三國紀年本末》,以漢統為綱,重排章武至炎興諸年號,使天下人一眼便知:正朔在漢,不在魏。”
裴松之拱手:“此書本就在我腹稿之中,,我回去便開卷。”
“王公修晉史有年,請王公為一卷《晉室功罪錄》,只列事實,如實褒貶,一字不改。”
王韶之欠身道:“諾。”
“何公精於歷算,請何公將漢魏晉宋西朝年號,總排為一譜,從建安二十五年起,以蜀漢紀年為正朔,首排到新朝永初元年。將來頒行天下,正朔所在,一目瞭然。”
“諾。”
劉義真看著西人,深深一揖:“史筆巍巍,千年之後,天下人讀到這一段,是正是閏,皆出諸公之筆。新朝之正朔,繫於諸公了。”
西人皆起身還禮。徐廣鄭重道:“尚書令放心。史家執筆,當為天下立信。這一部史,我等必當字字斟酌,只將兩百年興亡如實寫出,則正朔之歸,自在人心。”








